3. 意深沉_第八章 倘若這個孩子不降生

倘若這個孩子不降生,她的下場還會好些。既然已經降生了,那慘死宮中就是她的宿命了。

唐嬪的孩子長到一歲的時候,宮中漸漸起了流言,說這孩子,同皇上長得似乎不像。

其實一歲的孩子,哪裡看得出什麼像不像的?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只要每個人都傳得有鼻子有眼,那沒有的事也變成有了。皇上不怎麼管內廷的事,似乎沒聽到風聲,但太后可是掌握著宮裡每一處風吹草動的,除了皇上,她最憂心皇家血脈了。

但就算她疑心,這事兒也不好大張旗鼓地查,畢竟不好看。所以就算流言四起,唐嬪和她的孩子照樣在宮中活得滋潤。

但她不可能一直這麼逍遙滋潤下去。某日欽天監監正覲見皇上時說,一年前見紫微垣生變,只是福禍不明形勢也不明,不敢貿然上報,如今一年過去,星象明朗,分明是角木蛟衝紫微垣,大不吉。

紫微垣代表的是皇上。而角木蛟,朝野皆知和蘇白珽有關,皇上急忙追問角木蛟衝紫微垣意味著什麼。

欽天監說,自蘇白珽死後,角木蛟黯淡,而近日卻見角木蛟異常明亮。這分明是暗示,甚至是明示了這異常的星象和蘇白珽有關。

蘇白珽入仕時連先皇都還是太子,是皇祖在位,皇祖熱衷方士異術,蘇白珽出生在十月尾,正應角星。角木蛟是龍之角,皇祖說這是好意頭,能為帝王家衝鋒陷陣,才將蘇白珽選為了皇上的師傅,一時傳為美談,這人人都知道。

皇上不信死了的人還能衝他的紫微垣,除非蘇白珽死而復生。

而監正說,死人當然不能復生,可死人能入輪迴,除非蘇白珽託生重新降臨人世了。

於是所有一年前出生的孩子好像都成了皇上的心腹大患,但是一年前出生的孩子還有一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是唐嬪的兒子。

監正報上這訊息的當日,皇上就喝醉了,喝醉了就又轉到我宮裡來。

我始終覺得,或許在內心深處,皇上對我父親依然有亦師亦父的依賴,但這也不能改變我父親成了他心腹大患的事實。

皇上醉得人事不知,但總在醉醺醺地念叨幾句話,問我信不信死人會專門轉生成他的孩子來磋磨他。

而我附在他耳邊說,皇上,你知道嗎?臣妾幼時聽說,地府有面陰陽鏡,人死後在地府依然能看見陽間發生了什麼事。懷著怨恨的魂魄,也許就會投生成仇人的孩子,這一世來了就是報仇的。

我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有幾分醉,到底聽進去了沒有,總之他再也沒有見過唐嬪和她的孩子。

唐嬪和皇子驟然失寵,這使得本來就沸騰的流言更甚囂塵上,最終終於傳到了皇上耳朵裡。我留意著乾清宮的動靜,在皇上召見唐嬪和皇子的時候去求見。

皇上身邊的公公告訴我說皇上吩咐了今日誰都不見,我說我要求見涉及今日之事,請皇上無論如何要見我。

果不其然,我進去時,皇上和那無辜的孩子正在滴血驗親,而且血相溶,這個所謂的蘇白珽託生的孩子彷彿被驗證了確是他的骨血無疑。

我拿起案上的銀針戳破手指,我指尖的血滴滴答答落進碗中,同皇上同皇子的血,也相溶了。

唐嬪當場臉色大變,我跪在皇上面前:「皇上,臣妾幼時見過這樣的場景。後來臣妾知道,無論何人的血,都能相溶,這證明不了什麼。」

皇上面色冰冷地看著我:「你怎麼知道朕今日要做什麼?」

「宮中流言日久,自然不難猜。」

「你關注著朕的一舉一動?」

「臣妾是皇上的妃妾,皇上就是臣妾的天,是整個後宮的天,臣妾自然要關注,或許臣妾比皇上您更加不希望您受到矇騙。請皇上治罪。」

他沒說話,只讓我回宮去。

後來我才知道,當天唐嬪就被東廠的人秘密帶走了。東廠的刑罰自不必說,唐嬪那嬌養的身子骨扛不住,一五一十地招了。

她一直懷不上孩子,又想爭寵,這孩子是向一個侍衛借的種。

我知道這是真的,這肯定不是屈打成招。從她懷孕的訊息傳出來那天起,我就知道這絕對不是皇上的孩子。

因為後宮五年再無子嗣責任全在我。

在積空寺的十幾年,醫家也好占星也好都有涉獵,多虧了住持。

我每每留他在宮裡用膳,都在他的飯食里加些東西。

除了洛兒,他再也別想有第二個皇子。

唐嬪和那孩子被秘密處死了,對外就說暴病。但如此一來,無異於坐實了這孩子非皇上親生的流言。最後是太后出手處置了些人,流言才漸漸平息。

但即便平息了也還在人心裡。有些事是沒那麼容易忘掉的。

這件事之後,皇上大病一場,然後身子就再也沒好利索過。他常年飲酒,流連後宮,政事也不誤,年輕時還有腿疾,如今叫這事兒一激,明患暗疾一同發作,身子一下就垮了。往往這種時候朝臣都要爭立儲了,但到了現在這時候,實在是沒什麼可爭的。

畢竟只有洛兒一個皇子。

不管有沒有那個太子的名分,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儲君。

我經常帶著洛兒去看皇上,服侍皇上湯藥。有一天,我告退時,皇上突然叫住了我,並吩咐人把洛兒帶出去。

寢殿內只剩我和皇上,皇上凝視著我,準確地說,是凝視著我的眼睛。

「你很聰明,朕一直都知道。」

我不語。

「所以如果洛兒身邊有你……朕很放心。」

他沒說完,不過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託孤。

其實他還遠沒到大限將至的地步,好好將養著,還能活些年頭。我等得起,洛兒也等得起。

但大約他自己也知道,他現在這樣活著同死了也沒有區別,反正也是沒有精力處理國事的。

第二天,皇上難得拖著病體上了朝,掌印太監向滿朝文武宣讀了立洛兒為儲的詔書。

皇上沒能再活太久,纏綿病榻了四年,終於龍馭賓天。

我恍惚間覺得這是某種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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