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深沉_第四章 於是我收起了毒藥
於是我收起了毒藥,倒了那杯毒茶。
因為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到底是報仇重要,還是我父親畢生的願望更重要。
如果只能選一個,我應該怎麼選?
天徹底亮起來時,馬公公走了,他還要侍奉在皇上身邊,不能耽擱太久。不過我的日子沒有那麼難過了,他叫人來修繕了宮室,送了好些東西來。
侍女一邊收拾那些東西一邊問:「您說,馬公公為什麼這麼照顧您?」
「可能是看我可憐吧。」我隨口回答。
滿月就離開親生父母,在佛寺長大,沒有體會過家人的關懷就家破人亡了,再也不能表露真實身份,孤零零地進了宮,報仇不成,進了冷宮。
他一定覺得我很可憐。
他雖然只是個太監,但卻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監,很有資格覺得我可憐。這當中或許還夾雜了對故人之女的憐憫吧,我不知道。
但我的侍女實在是很單純,她的言語中依然充滿希望:「馬公公那麼照顧您,一定是因為他看準您還能東山再起,他會在皇上面前替您說好話的。」
我沒有告訴她,對馬公公來說,他很有可能認為,保全我最好的方法就是任由我在冷宮老死,這輩子都別再讓皇上看見我。
但後來我發現,我應該沒辦法在冷宮老死了。
因為進冷宮一個月之後,我發現,我懷孕了。
這時候是臘月裡,離過年只剩三天。
我討厭這個孩子,因為我討厭孩子的父親,我討厭那個虛偽怯懦外強中乾喜怒無常的男人。但世間的事有時就是這麼造化弄人,不過一夕之幸我就有了他的孩子。
我沒有做過母親,也沒有見過我母親,我不懂,女人一旦成為了母親,就能毫無保留地給肚子裡那塊還沒成型的肉全部的愛嗎?即使孩子的父親令她們厭惡,也同樣嗎?
我讓侍女去給守門的侍衛傳話,請馬公公來見我。夜裡,馬公公來了。
他以為我是缺了什麼請他幫忙,我以實情相告。
我懷孕了。
他是在宮裡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精,沒表露在臉上任何情緒。我對他說,我希望他能幫忙弄來墮胎藥,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語氣遲緩地開口:「這是你翻身的唯一機會,況且,你肚子裡的是鳳子龍孫,你自己做不得主。」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冷宮。
第二天,他又來了,但這次不是偷偷摸摸來見我,而是帶著太醫來的。太醫斷定我已有孕兩月,然後他宣讀了聖旨。
皇上接我出冷宮,位分待遇全照舊,謀害德妃一事既往不咎。
我在過年之前離開了這個陰暗冰冷的地方。路上,我問馬公公,德妃的孩子怎樣了?她付出了那樣大的籌碼,如今知道我又出來了,該有多不甘呢。
馬公公笑了笑,我覺得這笑有點兒嘲諷。
「德妃誕下的小皇子,出生三天就歿了。賭得太大,容易傾家蕩產,這叫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許林卿早產時傷了身子,目下還在養病,暫時沒工夫來找我的麻煩。我如今身懷龍裔,突然之間就貴重了起來。
皇上有時會來看我,但我發現多數時候,他帶的人都不是馬公公了,而是另一個眼生的太監。
他不常直視我的眼睛。我知道,我還是會讓他想起我爹。
而當初冤我害了德妃的事,他再也不提,我常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冤枉了我?
一直到三月,春暖花開,我的肚子大了起來,穿著衣裳也看得出來。而皇上又喝醉了,醉醺醺地來找我。
皇上又何故喝得這樣醉呢?
和之前同樣,今天也不是什麼大日子。
不過是蘇白珽的忌日罷了。
我挺著肚子服侍皇上躺下,他卻沒有閉上眼睛,而是示意我坐下。
我就坐在床沿上,他的眼睛直勾勾望著床幔,但又像是透過床幔望見了些別的什麼東西。
「午睡時,朕做了個夢。」他的聲音中還帶著醉酒的倦怠和迷濛,還有幾分微不可察的嘆息,他還沒醒酒。
「朕夢見一個已經不在人世的人……夢見他活著的時候。朕夢見朕幼時他教導朕讀書,一篇《晏子不死君難》,朕沒在他規定的時辰背熟,就捱了訓斥……
「朕十歲時父皇崩逝,從那時就沒了君父,很長一段時間裡,朕覺得他就像朕的父親……儘管嚴厲了些。母后說他教導的就是對的,大伴也說他教導的就是對的,朕也就這麼覺得。
「可朕不喜歡這篇文章。
「晏子侍奉的國君死了,晏子卻不肯殉難,還要長篇大論地挑剔君上的不是。天底下有如此為人臣子的人麼?
「可隨著年歲漸大,朕漸漸覺得,他就如同《晏子不死君難》中的晏子……他只會挑剔朕的不是。
「他挑剔著朕的不是,還霸佔著朕的一切……朕是皇上,朕不能夠容忍。」
我沉默地聽著,應答不了他任何話。
這就是我父親一手教匯出的好皇帝,倘若他泉下有知,不知要作何感想。
「可朕還是常常夢見他……朕以為朕終於擺脫了他,但很多時候朕卻發現,朕越來越像他。」
不像,一點都不像。
差得遠。
「而且有時候朕會恍惚間驚覺,即使他再也不可能活過來訓斥朕……朕卻還是那麼懼怕他……怕他指出朕的錯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