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深沉_第十章 我瞧您依舊眼明心亮

「我瞧您依舊眼明心亮。」

馬公公笑了笑:「太后,容老奴逾越問您句不當問的。給蘇相爺翻案,到底是先皇遺命,還是您自己的意思?」

「誰的意思不重要,事情做成了才重要。」

他低頭喝茶,不再說話。

他不說話,我也就不說話,就這麼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了。

「太后當真能忍,老奴沒想到,竟有十年這麼久。」

「那你覺得如何?我會抓住一切機會殺了先皇然後召你回來?這是你期待的嗎?」

他沉默了很短一會兒,接話了:「太后可別把這殺頭的死罪往老奴頭上扣。」

這就是默認了。

「馬公公,我也想問您一句不當問的。您看著先皇長大,就當真沒有半點兒情分嗎?」

「情分吶。」馬公公盯著茶杯上的圖案,並不看我,「情分這東西是相互的。只有老奴一個人的情分,您瞧見了,險些同蘇相爺一個下場。說來還要多謝您,老奴才有這一條命苟延殘喘至今。」

他雖然這麼說,但他去祭拜先皇的時候,我也在。

他當時流的淚,不似作偽。

「您客氣。我也得謝您。就如您所言,情分是相互的。我保您一條命,您也同樣保了我一條命,我都清楚。」

他放下茶杯,苦笑一聲。

「可那畢竟是老奴看著長大的孩子。」

不是萬人之上的君王,而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我想對我爹來說,先皇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卻不容他。

我發還了馬公公從前的宅子,許他在京城安老。離宮之前,他問我的最後一個問題是,耗了我的十年和餘生的自由,是否值得?

值得嗎?我其實也不知道。

我已經做了所有我能做的。

逝者已矣,生者做再多,也補償不了萬一。

不知能否換我爹九泉之下安息。

如果他能安息,就值得。

番外

雲瑕有一雙同蘇白珽一模一樣的眼睛。

這雙眼睛讓我在眾多秀女中選中她,也讓我在她面前失態。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不知道我把她選進來是為什麼。我在意那雙眼睛,又不想面對,或者說,是恐懼面對那雙眼睛。

是的,恐懼。

這是我一直不想承認的事情。

我沖齡繼位,有三個人為我遮擋了所有風雨。

母后,大伴,和蘇先生。

這一遮就是十年。

十年很短,彈指一揮間。十年也很長,足夠我從無知稚子長大成人。

人能把每一天都過成一模一樣的麼?我能。在我成婚之前,我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樣。母后與我同住,早上母后叫我起床讀書,然後去上朝。回來用罷早膳,與蘇先生奏對。聽不懂也要聽,不明白就要學。用過午膳繼續讀書,蘇先生隨時會進宮來檢查功課,倘若我沒做好,是要挨他訓斥的。

所有人都說我是皇上,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但我覺得蘇白珽比我還尊貴。

我對所有人都可以直呼其名,唯獨必須要叫他一聲先生。我要對他行師禮,我要接受他的看管與訓斥,只有他奏對時永遠要有把椅子。我不可以頂撞他,不可以悖逆他,因為母后和大伴都告訴我,凡是蘇先生說的,都是對的。

我害怕他。

我害怕他在我犯了錯時盯著我的眼神,似乎很平靜,卻又有些失望,目光灼灼,叫人難安,期間似乎藏著審判的利刃,隨時會破土而出。

有時候我恍惚間覺得,母后和大伴想把我變成另一個蘇先生。可是天底下是找不出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的,我跟著他讀書,學習帝王之策,吸收他的所有想法,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漸漸學會了揣度他的心思,說出他中意聽的想法。

可我心裡不是那麼想的。

我是皇上。但我卻要去揣測臣子的想法。

母后是個很溫和的人,但她會因為我惹蘇白珽生氣而罰我,訓斥我。她每一次生我的氣都是因為蘇白珽。

有一次,蘇先生來查功課,我沒能背下他指定的那篇《晏子不死君難》,捱了他的訓斥。捱了訓之後,他又問我從這篇文章中讀出了什麼。

我說,我讀出了晏子是個不合格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他如何能在該殉難的時候不僅不就死,還要長篇大論地挑剔君上的不是?

蘇先生生氣了。他說他想讓我明白的是,就算是君主,倘若不賢也會被人指摘,我得學會接受那些說真話的人,能面刺我的過錯的人。

他想讓我明白什麼,我就必須得明白什麼嗎?

這次蘇先生氣得厲害,連帶母后也氣得厲害,整整三天都沒同我說一句話。

只有大伴好聲好氣地哄著我,但他卻說,叫我去和蘇先生認個錯。

我覺得我始終活在他的陰影之下,見不到哪怕一點兒光亮。所有人都是他那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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