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深沉_第六章 當年呼風喚雨時

當年呼風喚雨時,春風得意不知愁。

今日挾霜伴雪去,只有青山在上頭。

我突然想起他曾說,賭得太大,容易傾家蕩產。不知道他當年選擇支援我爹,是不是一場豪賭,如今又後不後悔傾家蕩產。

而我已經還了他的人情,仁至義盡。

在徹底入冬之前,我的孩子降生了。

如太醫所說,是個男孩。

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我爹,不對,真的雲瑕的爹,在一場大火中喪生了。不過我也不在意,我對那個人沒有感情,我只是頂著雲瑕的名。

剛落生的孩子皺巴巴的,並不好看,但皇上還是很高興,賜名洛,這是他目前為止唯一的皇子。皇上總盯著他的臉看,不知道想從中看出些什麼來。

我私心希望這孩子的眼睛不要像我。倘若像我,皇上就會把對蘇白珽那複雜的喜怒無常投射到他身上去,我要這孩子得到父皇的喜愛,將來承繼大統。

雖然生下了孩子,可是皇上卻不常來看我了。我大概能猜到緣由,我替馬公公求情大概犯了他的忌,在冷宮時,我懷孕的訊息也是馬公公通報出去的,他大約疑心我是馬公公的同黨。

自從有了這個孩子,我很難再睡個安穩覺,孩子夜中會醒來很多次,每每乳母無計可施時,就不得不叫醒我。久而久之,白日里我的精神就越來越差。

所以這日許林卿來找我時,一片漿糊的腦袋讓我盯著她看了很久才反應過來她是誰。

一面是太久不見,我連她的樣子都有些忘了。

一面是她和從前大不相同了,從前她花枝招展,歷經變故,如今她看起來倒是沉靜了些許。

她來的時候,我正哄洛兒睡午覺,她盯了洛兒很長時間,洛兒不僅不怕,還對著她笑。

我卻笑不出來。

她沒了一個孩子,我沒法不懷疑她的目的。

直到洛兒睡著了,被乳母抱走,她突然屏退了身邊的下人,我宮裡的人望著我,等著我的意思,我讓他們都下去了,殿內只剩我們二人時,她幽幽開口:「倘若我的孩子還活著,一定是很好看的。」

「冤有頭債有主。」我沒有心思和她虛與委蛇,直接開門見山,「你的孩子是怎麼沒的,你自己清楚,這事兒怨不到我頭上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應聲:「事到如今也不怕說與你聽。太醫說以我當時的情況,即便催產也無虞,也可母子平安。」

「所以你就不惜用自己的孩子做局?如今你應當看出來了,皇上是不寵愛我的。」

「寵不寵愛並不重要,你有孩子了。」

我覺得她對孩子的執念似乎到了瘋魔的地步,但同她無甚交情,不鹹不淡地安慰了一句:「皇上依舊寵愛你,你還會有孩子。」

「不會了。」她突然轉頭來看我,目光中有一潭深不見底的悲慼,「早產時傷了身子,太醫說我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對於想為人母的人來說,這大概是最重的懲罰,況且她身在帝王家,沒有皇子,終究沒有安全感。

她什麼都沒再說,起身要走。我在她身後叫住她:「你說出這些,不怕我說給皇上知道麼?」

她回過頭望著我:「你會嗎?就算你說,皇上會信嗎?」

然後她也沒等我回答,自顧自走出了殿門。

這時我以為她已心死了。

三天後,皇上有旨下來。

一是晉我為妃,賜號莊。

二是洛兒從此過給許林卿。

洛兒是我的骨血,即使生下他之前我那樣厭煩他,甚至想墮掉他,但我還是難以忍受有人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即使那人是九五之尊的皇上也不行。

所以我去了乾清宮。

馬公公去了南京之後,皇上身邊的人我已說不上話了,他們大約看出皇上不想見我,又或許根本就是得了皇上的旨意,不肯通傳。如果當初我知道還馬公公人情的代價是失去我的孩子,我寧可愧對他,寧可袖手旁觀看他去死。

於是我索性在乾清宮門口長跪不起,皇上可以不見我,但我不信他能永遠不出來。

我從中午跪到晚膳時分,乾清宮的門終於開了,新的掌印太監陳公公叫我進去。

我連起身都難,腿已經跪得沒了知覺,侍女扶著我一步一步挪著進去,見了皇上又要跪,他叫我平身,我卻再站不起來了,腿上如同有千萬根針密密地扎。

他盯了我片刻,走到我面前來,微微彎身遞上了一隻手。我抓著他的手艱難地站起來,我問他為什麼要把洛兒給許林卿,為什麼我的孩子不能叫我自己養,他卻只是盯著我的眼睛不說話。

於是我又垂下眼來。在需要討好他的時候,不要讓他從我的雙眼中想起蘇白珽來。那是不能擺在皇上眼前的禁忌。

但最後,他給我的答案只有一句話。

「德妃不會有皇子了,她很喜歡這個孩子。」

這算什麼理由?許林卿喜歡什麼,都可以給她嗎?

我甚少忤逆皇上,但這次為了我的孩子,我不得不爭一爭:「她沒了孩子不是臣妾的罪過,皇上應當知曉的。倘若有一天德妃說她喜歡臣妾的人皮,就把臣妾扒了皮然後給她做衣裳嗎?」

皇上的臉色漸漸冷下來,轉過了身:「滾出去。」

我緩緩退了出去。

第二天,太后召了我去,我只在出月時去拜見了一次,算來也很長時間了。

見了我,太后單刀直入:「那日乾清宮的事,哀家聽說了。」

在皇上親政之前,政務都是太后過手,我爹一死,太后迅速退出了朝政,整日禮佛,但果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在頤養天年的外表下,她依舊知曉這宮裡每一處細微的風吹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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