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深沉_第五章 可朕必須掃清一切障礙朕不歉疚

「可朕必須掃清一切障礙……朕不歉疚,半分都不歉疚。他早應該把一切還給朕……

「剛看見你的時候朕就想起了他……那時朕如同著了魔一樣覺得可以把一些東西補償在你身上,可朕又不願見你這雙眼……痴人說夢罷了。如何補償得了呢。」

當日在德妃宮中他的無故動怒有了緣由。當我用這雙眼睛盯著他時,他看見的不再是我,而是從地底下爬出來的幽魂蘇白珽,幽魂佔用了我的雙眼,用他無比熟悉又無比懼怕的眼光幽幽地盯著他,無聲地指出他的錯。他絕不認錯,更不會在蘇白珽的注視下認錯,所以冤了我也就冤了,他再也不想看見我,絕不在我的注視下承認他錯了。

這時候我頭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他那麼懼怕,親手毀滅,卻又始終無法擺脫的人。

如果讓他知道蘇白珽的女兒就在他身邊,還懷了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帶著蘇氏血脈,是蘇白珽的外孫,不知道他那時會是何種反應?

怒極懼極?

我突然就喜歡上了肚子裡這個孩子,太醫說這一胎是個皇子。

我要這個孩子當皇帝。

我要這個身上流淌著蘇氏血脈的孩子當皇帝。

然後在皇上彌留之際,我會告訴他,你將要把你的江山交到蘇白珽的外孫手裡了,如果蘇白珽泉下有知,一定十分欣慰。

一想到將有這麼一天,我突然覺得宮裡的日子變得有指望了起來,我突然開始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

我等著這一天。

皇上酒醒之後就忘了頭天晚上說過的話。我也不知他是真忘了,還是不願想起來,總之我們默契地不再提。

五月時,我行動已經很不便了,越來越少走出宮門,睡得越來越早。某天我正睡著時,侍女叫醒我,說馬公公身邊的人來了,一定要見我不可。

她始終覺得馬公公對我是有恩的,所以把話傳得十萬火急。我讓她把人帶進來,我認出那是馬公公總帶在身邊的一個公公,掌著司禮監的。

他見了我便哭喪著一張臉跪下:「雲嬪娘娘,娘娘,眼下您身份尊貴,皇上寵愛您,看在老祖宗看顧過您的份兒上,求您發發善心,無論如何請您救救老祖宗吧!」

老祖宗就是馬公公,底下所有的太監都叫他老祖宗。

在他的講述中,我明白了來龍去脈。從去年開始,皇上就有意無意疏遠了馬公公,許多事都叫旁的人去管著。就在剛才,皇上下了旨,竟賜馬公公自盡。馬公公想面見皇上,皇上卻連見他一面都不肯。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馬公公一定要讓我出冷宮一定要我翻身了,我父親生前和他過從甚密,他們二人唇亡齒寒輔車相依,大抵從我父親被抄家的時候,他就知道他也時日無多了。

我父親死後,他唯一的依憑就是皇帝,當皇帝也不再信任他時,他就如同浮萍無依無靠了。

他真的憐憫我嗎?我或許只是他一早經營的一步棋,用在關鍵的時候保他一命。

我叫這個報信的太監先回去了,侍女問我要不要去求情。

其實理智上,我知道我是不該去的,今日的馬公公就如同當日的我爹,無論誰沾上,都沒有好下場。

可是他曾經給積空寺報過信讓我走,我在冷宮時他看顧過我,我爹樹倒猢猻散,卻還願意叫我爹一聲蘇相爺,甚至就連我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他等的就是我投桃報李的一刻,我若真去投桃報李了,會捲進我自己嗎?

我不知道,但我還是去了。

我從沒去過乾清宮,大約皇上也覺得我主動去見他很新鮮,放我進去了。

從他的表情上看,他心情並不好,但還是看了看我的肚子,問我:「近日感覺還好嗎?可有什麼不適麼?」

「臣妾很好,沒什麼不適。」

「那為何這麼晚來?」

侍女扶著我,我扶著腰,緩緩跪了下去。

「有身子行這樣大的禮,你若有事說便是。」

「臣妾若說了,皇上能不怪罪臣妾嗎?」

他的眼神變得審視:「你先說。」

「馬公公或許犯了滔天大錯,但臣妾懇請皇上念在他伴駕多年的份兒上,饒他一命。」

他站起身走到我跟前,居高臨下地盯著我,語氣冰冷,有隱忍的怒氣:「你為何為他求情?」

「發落有輕有重,皇上若只是要眼不見為淨,那未必非要奪了人性命。臣妾之所以為他求情,只是不希望皇上再夢見不該夢的人,睡眠不安,借酒澆愁。」

他不說話,我不敢抬頭,更不敢起來。

我相信對他來說,在他心裡,馬公公有和我爹不相上下的地位,這兩個人都從他襁褓之中就陪著他,一個陪著他讀書,一個陪著他生活,又一起支撐了十年朝政。

如果馬公公死了,他不會真的解脫,他只會像忌憚我爹一樣,從此再也見不得和馬公公哪怕只有幾分相似的人。

但我不知道這個理由能不能說服他。

許久,他突然轉過身。

「回宮去吧。」

我不敢再多說半個字,慢慢退出了乾清宮。

第二天宮裡就變天了,掌印太監換了人,馬公公被皇上發配去了南京種菜。叱吒內廷二十年的大璫就是如此下場。

好在,終究保住了一條命。

他臨行前,託人給我遞了封信。我拆開,裡面只有一首詩。

人世滄桑幾度秋,萬事如此總難休。

一夜繁華空凋盡,方知人間是夢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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