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繞梔檀_第九章 十多年來
十多年來,端陽日日壓制疏月,防止他有謀反之心。
疏月則四處安插細作步步為營,暗中招兵買馬,宮中的暗探為他收集情報,禁衛軍也已經多數被策反。
宮城的防守不堪一擊,疏月騎著高頭大馬,輕而易舉便到達了王上的寢殿。
喻王高高地束起黑髮,身著銀色閃光的鐵甲,高舉長劍指著地上的王。
那位敗陣的王到最後一刻也未曾低頭,他放聲大笑:「以她為引,你這步棋走得妙。」
「人心潰散僅在一瞬,莫端陽,你敗了。」
說罷手起刀落,鮮血染紅了宮牆。
宮城內響起勝利的鑼鼓號角,百姓們在大街上奏樂歌唱,歡呼到天亮。
一朝起兵變,鼓號換新王。
那一夜疏月沒有留宿王宮,而是在贏得勝利的第一時間闖入露華殿,在我手中塞入解藥,然後帶著我回喻王府,在花間將我緊緊抱住。
「阿菱,我勝了!」
我忽然覺得那個懷抱失去了從前的溫暖,取而代之的是冰涼刺骨的鐵甲,熱情激昂的話語如同寒針,針針刺入我搖搖欲墜的心。
那顆心變得如水一般平靜,因為從來就不認為他會敗,所以也少了那些喜悅。
我輕輕推開他,跪在地上行了莫朝最大的禮:「參見王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又是梔子盛開的時節,空氣中血腥氣與花香重疊,讓人不堪忍受。
此時此刻,我看見他白色的登雲履上,沾滿了泥土與鮮血。
他迅速將我扶起:「你是我的王后,明日該與我一同進宮,共享萬民朝拜。」
「我明白王上的心意,王上待我的好,我生生世世都會銘刻在心。只是,在這件事上,安菱不願。」我說。
他愣在原地,伸出一半的手停滯在空中。
「你想說什麼?」他問。
「這麼久以來,或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總是透過我,在看另外一個人。」我說。
他懨懨地收回手,眼神躲閃。
「如若沒有旁人,你分得清誰才是真正的安菱嗎?疏月啊,你根本不知道你究竟愛的是哪一個安菱。你愧疚,你想補償,所以你將我與她合為一體。」我繼續說。
「你愛的,從始至終都只是活在你記憶中的那個安菱。」
「但她如今是你。」他抬起頭,淚珠晶瑩。
「這個世上從來都只有一個安菱,任何人都不該成為替代品。」
我抬手撫摸他的臉龐,清瘦俊雅,稜角分明。
「疏月,我見過你嚮往之地,於我而言那卻是千萬重高山的阻隔,夜裡沒有漂亮的星。我愛你,但不能因為你,將自己困在那裡。」
嬤嬤同我說,先前入府的那個安菱,是王上派人想將她搶走,反抗過後服毒自盡的。
兩方各有說辭,總之這是成為了疏月恨透了王上的原因之一。
回府後,我收到了夏伯伯用血寫成的絕筆信。
說他暗中調查到追殺他的有兩隊人馬,其中一隊身上有喻王府的烙印。
趁疏月外出,我再次進入他的書房。
開啟那個木匣,拆開第三封信,上面沒有時間。
一片空白。
我一瞬間笑出聲,一封空白的信,究竟是何用意。
從我入王府開始便暗中做了很多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抱著目的接近他,但他一直默許。
他做這些事只為取得我的信任,可我於他有何用呢?
成為他奪得皇位的一枚棋子。
十多年來忍氣吞聲步步為營,他在等時機,同時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來奪權。
但絕不能是他先動手,所以讓王上知道我的存在,逼他出手。
而這樣一來疏月成了受害者,受害者反擊,無可厚非。
真相呢?究竟是阿爹知曉疏月弒父真相,為護我們周全帶著全家隱姓埋名安居鄉野,卻被他追查到了蹤跡。
還是因為奪嫡之時阿爹支援喻王,並知遺詔之故,得罪了已成王上的端陽,才有今日的滅門禍事。
抑或二者皆是,故而有兩隊人馬欲將夏伯伯趕盡殺絕。
世上除了那兩位喜著白衣的兄弟,無人知道真相。
我再次找到寺廟裡的那位方丈,他告訴我:「收餘恨,免嬌嗔,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我知道疏月是心高氣傲之人,我也亦然,這是我與他最大的相同點。
他勝利的那一天,我告訴他:「知道了太多,反而便不在乎了,真真假假又有何妨。疏月,我是真心地愛著你,這便夠了。我不願入朝堂,不願涉風浪,你可記得還欠我一個承諾?」
他雙拳緊握,淚水滴在冰涼的鐵甲上:「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