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禍國_第五章 他垂下眼睫
他垂下眼睫,看著地面:「臣不敢。」
我嗤笑一聲,也不理他,自顧地回了朝陽宮。
永樂公主和淑妃接連薨逝,朝陽宮一時門可羅雀,人人對四公主避之不及,唯恐沾上什麼禍事。
換了個地方,我總是不太習慣,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一閉眼,不是那日姐姐在我眼前的死狀,就是母妃夜裡託夢,罵我「不孝」。
我在朝陽宮翻出了不少舊物,多數是母妃和姐姐常用喜愛的東西,其中有一個大黑匣子,被上了鎖,無論如何也打不開。
我驀地想起了那天母妃刺入我掌心的簪子。
那是一隻精巧的鏤空海棠花髮簪,當日我驚痛交加,並未注意到這是母妃素日里最愛的式樣。
我取了它來,細細鑽研,果然可以拆分成一把小鑰。
但那黑匣子裡面,卻並非什麼金玉物什,裡頭整整齊齊碼了一大疊書信,還有洛錦芸做為皇太女的印信,以及一本《帝王要術》。
我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飄散開來。
這是…… 瑤華宮獨有的梨香。
是了,姐姐食毒梨而死,我卻從未細究梨園的果樹怎會有毒,幸虧我平日不愛吃梨,不然遲早也會如當日的洛錦芸一樣。
得知內情的人已隨母妃而去,但有一個人,他肯定知道。
我著人叫來了沈遙。
他聽了我的疑問,不假思索地答道:「梨園初建時,淑妃娘娘便命人尋來特製的秘藥,以充在肥料中,日日給東南角的第三株梨樹日日澆灌此藥……」
好巧不巧,那日洛錦芸摘的梨,就是那株梨樹上的。
「若在梨樹上下毒,怎麼能保證不被他人誤食?」
「公主。」沈遙平靜道,「御賜之物,誰不要命敢去摘?」
…… 母妃是瘋子,敢拿人命去賭,卻不想害了自己的女兒。
可從頭到尾,她也沒有半點在乎我。
電光火石間,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忙問:「母妃和姐…… 母妃是否有去過梨園摘果子?」
沈遙想了想,答道:「好像…… 是有那麼一次。」
就是那一次,也只有那一次。
梨是出自我宮內,若父皇果真食下那碗湯,則罪責在我,我該怎麼解釋,父皇給我賜下的梨園會出現毒梨?
我將百口莫辯。
母妃恨父皇滅了她的國,恨我身為她的女兒卻如此得滅國仇人的寵愛,她將下毒的罪名推到我身上,逼我與父皇決裂。
她在報復,她不擇手段逼我成長,她何其狠心。
沈遙見我難受,以為我是悲痛母妃離世,嘆道:「殿…… 芸妹妹,節哀。」
一個秋冬過去,我的腿跪壞了,遇著稍冷的天,就疼痛難忍,太醫說,要好生將養,不可再遇寒。
我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從年頭至年尾,父皇終於鬆口,解了對我的懲戒。
除夕之夜,御京城燈亮如白晝,火樹銀花,在周圍人不斷的道賀聲中,我坐在下首的角落,抬頭去看我的父皇。
他鬢角生了不少白髮,臉上添了細紋,不復從前的赫赫風采。
我親手執壺,想像從前一樣,給父皇敬一杯歲康酒。
一個面生的小宮女攔住我面前,怯生生道:「四公主,外頭有急事找您。」
大年夜的,能有什麼人?
這小宮女七拐八拐,將我帶到一個廢棄的宮殿,我正不耐,猛然抬頭,看到一個蒙面的中年男子。
那人取下面罩,我赫然瞳孔一縮。
這人長的,竟與沈遙有七八分相似。
不對,他並不只是與沈遙相似,我和姐姐眉眼間,似乎都有他的痕跡。
他到底是誰?
他見我第一句話是:「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這人的聲音,竟讓我莫名覺得耳熟,但一時也想不起在那兒聽到過。
我試探道:「不苦,都挺好的。」
他嘆了口氣,露出一副慈愛的神情:「殿下辛苦了,且再忍耐些時日,屆時……」
他陡然止住話題,見我穿得單薄,又解了自己的斗篷披到我身上,就隨方才那個小宮女走了。
夜裡的風拂面而來,帶著冷清的寒氣,凍得我一個哆嗦,但心寒尤勝天寒。
我想起十歲那年,父皇於政事上格外勤勉,夜不能寐,他說瀾州遇天災,軍民暴動,難以鎮壓。
我想起那年我在長慶宮醒來,案上的一碗甘梨湯。
我想起母妃難得到我宮裡賞梨花,卻是為了摘果子,好一朝事發,推我出來頂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