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禍國_第三章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父皇口中的大將軍,是意有所指的。
城樓拔地萬千丈,邊將回京那天,天還未明,朝霞初升,我就站在城樓極目遠眺。
長夜破曉,三軍齊出,狼煙為景,黃沙襲天。
為首那人,一身黑甲,執槍長立,素手一揮,身旁將士盡皆下馬,面容肅穆,靜候城開。
他一步一步沿城樓直至高臺,至近處,我看到他的面容,倒是稍微錯愣了一下。
他身長瘦削,俊俏練達,劍眉英挺,偏生一雙多情眼,眼尾上挑,眼角一顆淚痣。
他於逆光暗影處看過來,我下意識屏息,彷彿他那雙眼睛能攝魂一般,直直看到人心裡去。
這是父皇曾提過,且不吝讚賞的,寧遠將軍江上卿。
他家道中落,十二歲從軍,至今不過弱冠,便已功勳累累,是了不得的朝廷新貴。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永樂公主?」
我說:「你怎麼知道?」
他道:「聽聞陛下有個公主,寵的如珠似寶一般,想必就是您了。」
我略一頷首,又偏過頭去看這紅日初升的景緻,直到他下城樓去安置兵士,我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人,忒無禮!
我再怎麼說也是一國公主,他竟也不行禮,就這麼看我一眼是什麼意思?!
懷秋看我臉色不佳,問道:「公主,怎麼了?」
我氣呼呼地:「回宮!」
父皇為這些將士們舉辦了宮宴。
宴上推杯換盞,君臣之間其樂融融,父皇看向坐在他近旁的寧遠將軍,笑道:「江卿這些年為朝堂穩固立下大功,可想要什麼賞賜?便是天上的月亮,朕也能一併摘了給你!」
父皇器重之意言溢於表。
「陛下厚愛,臣不勝惶恐。」江上卿起身行禮,答道,「待臣日後有了心願,再來向陛下討要,那陛下可不能食言。」
父皇哈哈大笑:「那是自然。」
我暗暗心驚,這寧遠將軍,生得一副淨面書生的儒雅模樣,卻不似尋常將領粗野,他進退得宜,可見精於人情事故。
父皇又道:「江卿還未婚配吧?」說著還若有若無朝我這邊看過來。
「……」我嘴角一抽,覺得父皇大概是不想要我這個女兒了。
一頓飯不尷不尬的結束,好在沒出什麼么蛾子。
05
建元二十二年,父皇給洛錦芸賜了婚,是左相家的公子,叫周鶴聲,年輕有為,前年中了進士,現在在兵部任職。
人是不錯的,母妃也還算滿意,但是洛錦芸不喜歡,她心心念念和他一起長大的沈遙,婚期定在明年六月,她鬧了許久,死後不肯嫁。
她瘋了,她在一個午後闖進梨園,彼時我正在樹下練字,一群宮女侍衛攔不住她,由著她闖進來。
「洛錦茵!你就是個災星!我恨死你了——啊——」
她冷笑著,披頭散髮撲向我,我閃退到一旁,看著這張和我一模一樣,瘋瘋癲癲的臉,莫名有些噁心。
我笑道:「好姐姐,就算沒有我,你和沈遙也成不了的,周公子年輕有為,人品端方,正配姐姐呢。」
她尖叫著捂住耳朵:「你閉嘴!閉嘴——」
「你憑什麼!父皇喜歡你,母妃也奈何你不得,你什麼都有了,我只有沈遙,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把他從我身邊奪走?」
「梨園!還有這梨園!」她涕淚橫流,大笑著走到一棵樹下,惡狠狠地扯下樹枝,摘了一顆梨,「這些,都是你獨有的,旁人碰也碰不得,哈哈哈,憑什麼?憑……」
我眼睜睜看著她咬下一口梨肉,然後突然口鼻出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懷秋愕然道:「公主,這、這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
母妃四下找洛錦芸不見,找到瑤華宮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姐姐倒在地上,沒了氣息,衣裙上都是塵土,手邊還捏著吃了一半的梨。
母妃哀嚎一聲,撲到姐姐身上,去探她的鼻息,良久,她的目光又緩緩移到那隻惹了泥土的梨上面。
她臉色蒼白,慘笑著,絲毫看不出一國寵妃的樣子。
「洛、錦、茵。」她猛然回頭看我,她雙眼赤紅,一字一頓,喊著我的名字,「你身上也有前朝皇室的血脈,你以為,你能逃得了嗎?」
她在說什麼。
梨園動靜不小,母妃進來時,一群宮人遠遠退開在外面,不敢靠近,此刻,只有懷秋在我身邊。
我抓住她的手,身子抖得厲害。
母妃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撲上來拉住我,兩隻手顫顫巍巍地撫上我的臉,她尖銳猙獰地笑,像地獄裡爬出來索命的惡鬼。
她一股蠻力,強行將我拽入寢殿,兩隻手鐵梏般掙脫不得。
「啊——」
她用一隻髮簪,洞穿了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