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別深港_第4章 等坐上晚點的火車時
等坐上晚點的火車時,已經入了夜。
異國他鄉,天寒地凍,車廂裡醉漢歡歌,舞女狂歡。
不懷好意的禿頂油膩男拎著啤酒瓶上前搭訕。
一張東方面孔的周澤城攔在我身前,將他隔絕。
他用標準的倫敦腔將人罵了回去。
我緊緊抓住他的衣角,「留學生?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
他微笑點頭,挪開長腿,讓我坐進靠窗的位置。
車窗倒影映著少年一雙桃花眼,盡是風情。
走出火車站,已經是凌晨 4 點。
他將我送回公寓。
長傘傾斜,雪花落飄落他肩頭。
洇溼了大衣,卻溫暖了我的心扉。
寒暄幾句,才知我們是同班同學。
我們開始聊亞當·斯密,也談大衛·李嘉圖,吐槽教授的蘇格蘭口音難聽。
後來的幾個月,我們更多地討論文興酒家的豬肚雞好吃,紅辣椒的川菜不夠正宗,Byres Road 新開了一家喜茶。
這個時候,我和周澤城的關係應該還停留在飯搭子的階段。
如果說,知道他高燒不退,我半夜冒著大雪出門給他送一盒布洛芬,守了他一夜只算友情幫助的話。
我和他之間,其實連戀人未滿也談不上。
沒記錯。
我並沒有和他透露過少女痴傻的暗戀。
霎時間,我險些以為周澤城也重生了。
心頭的酸澀頓住。
周澤城嘴角勾起,高挺的鼻尖貼近我:「梁嘉琪,講,你鍾意我。」
我開不了口。
我想講他前一世種種辜負和傷害,讓我痛入骨髓。
想講如今從頭來過,年少的喜歡也驅不散滿腔的恨意。
想講這一世,我希望離他越遠越好。
「你喝多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說:「太晚了,你早些回去吧。
」
隨即揚了揚下巴,垂下眼皮指向他手裡的手機。
「女朋友已經在查崗了。」
手機螢幕亮著,唐詩的名字刺得我眼睛酸脹。
似不想接聽電話,他果斷地按下螢幕。
雪夜寒涼,我不願意再和他有牽扯,小跑兩步回到自己的小窩。
洗漱躺下沒多久,我被媽咪的跨洋電話吵醒。
她絮絮叨叨地詢問了我很多,最後的問題落在周澤城身上。
「和他接觸也有半年,當真和他一點動靜都沒有麼?我教你那些搵老襯的本事,你是學不會,還是沒用上?」
也不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周澤城昨天晚上對我的態度就很詭異。
我猜想,他只是喝多了,想找個乾淨的女床伴。
富家公子哥都這樣。
媽咪又在電話裡說了很久,說周澤城的家世多顯赫,說打聽到他生辰八字與我多匹配,就連看相的也告訴她,我和周澤城天生一對。
我緊緊地握著手機,從鏡子裡看到那張溫婉清秀還帶著幾分青澀的臉。
鼓足了勇氣,才大膽開口:「媽咪,我不想嫁豪門了。我想過屬於自己的生活。」
7
我當然知道說出這句話是什麼後果。
媽咪在電話裡把我劈頭蓋臉地一頓罵。
就連罵我的話,都和上一世她得知我與周澤城離婚時罵的一模一樣。
無非是數落我不懂惜福,放著富貴豪門不享,偏要一意孤行做苦行僧。
講我辜負她半生心血,枉費她多年籌謀和期盼。
我沒有出聲。
如果她知道,前世我死在她面前。
白髮人送黑髮人,她曾在我的葬禮上幾度昏厥。
若她還知道,在我死後的一個月,她便也鬱鬱而終,步我後塵。
她或許也會說一句:「嘉琪,這一世,媽咪就如你所想吧。」
我心裡清楚,她那些再刻薄難聽的話語,裹挾的卻是對我滿滿的愛意。
等到放假歸港,我再好好哄哄她便好。
後來的幾天,我找過謝池很多次,可他總是躲著我,資訊不回,電話不接。
我只好託人找來他的課表,把他堵在教室門口。
「謝池,為什麼躲我?我有話和你說。」
謝池淡淡抬眼,目光涼薄地落在我身上:「梁嘉琪,你是想羞辱我?還是想跟我談戀愛?」
「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接受。請你讓開。」
我兩眼發黑。
原來他是因為這個躲著我。
我想解釋,我找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
可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人已經從我身邊溜走,轉瞬就掠下樓梯。
他腿長,幾步下去便將我遠遠甩在身後。
我心裡一急,只顧追趕,腳上踏空,失去重心摔落在地。
「嘉琪。」
才聽到周澤城的聲音,他已經順著下課湧動的人潮,快步飛奔到我身邊。
我看到謝池回頭,連忙叫他:「謝池,你等等。」
可他只是淡淡瞥了我一眼,眉峰微蹙,轉身徑直走出大門。
學神果然還是那副高冷的樣子。
周澤城俯身蹲下,伸手想檢視我的腳傷。
可我卻像被燙到一般,本能地抗拒他的觸碰,猛地一把將他推開。
「扭了一下而已,沒事。」
周澤城驀然一怔。
「我送你去醫療中心拍片子。摔傷很緊要。」
我搖頭,站起身不看他:「真的沒事。」
周澤城伸手要將我抱起。
我再次用力甩開他的手,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
「我說了,不用。」
周澤城扣住我的手腕:「你乖一點。
萬一你受傷了呢?萬一你摔一跤會……」
會什麼?
會死?
「周澤城,你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