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鬼

八歲那年，山裡鬧食人鬼。

當天，我就聽到院子裡有兩個聲音。

「食人鬼今天晚上就要吃到這個村子了。」

「是啊，真可憐啊，這些人要大禍臨頭嘍。」

1

以前的村落都是建在同一片山裡的。

那年，隔壁村子好久都沒人出來走動趕集了。

我爹不放心，帶了幾個身強體壯的小夥子去打探情況。

結果發現那村子的三百一十七口人全被吃了。

現場極其慘烈。

也不知道是聯想到什麼，我爹一臉嚴肅。

他是村長，當即就領著一批人去我們村外圍修建高牆了。

我一個人蹲在院子裡玩。

這幾天天氣很好。

風吹著棉花似的雲朵，留下一串羽毛般的尾跡。

我百無聊賴地掏著牆根底下的螞蟻洞。

隱隱約約，有兩道奇怪的聲音傳來。

「食人鬼今天晚上就吃到這個村子了。」

「修再高的牆有啥用，也擋不住。唉，他們要大禍臨頭嘍。」

話音剛落，四周安靜下來。

蜘蛛悄無聲息地從土牆上爬過。

風將雲朵擋在太陽身前，森林幽深，遠處的山巒幾乎凝成實質的黑色。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食人鬼!?

我立馬停下手裡的動作，豎起耳朵偷聽。

另一個嗓音稍微尖銳的人說:「我看他們不一定被吃。」

「哦?你咋保證呢?」

「聽說食人鬼通人性，它有個習慣。到了新村子就先聞聞肉新不新鮮。在床尾掛塊豬肉，人得裝睡，千萬別出聲。這食人鬼就以為屋裡的是死肉，就能躲過去。」

太陽躍出雲層，風拂過樹尖，談話聲消失了。

我算是聽明白了。

原來隔壁村子的人都是被食人鬼吃了!

我再也沒了玩樂的心思，跑到大夥幹活的地方就喊我爹。

可等我複述完，大夥卻笑了。

「小丫頭片子還挺會編故事的呢。」

「真有意思，還食人鬼。」

「嚯，這傢伙，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嘞。」

2

感受到調侃揶揄的目光，我急得面紅耳赤。

「叔叔們，我沒編故事!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看向我爹，就怕他不信。

「爹，我真聽見了，隔壁村子就是讓食人鬼吃了，才死無全屍的。」

「阿月，你聽誰說的?」

我爹銳利的眼神像把刀子刺到我臉上，我瞬間蔫神了。

談話內容太過吸引人，我竟然忘了看了。

我硬著頭皮，心裡已經沒了底:「我沒看著......但我真聽見了，爹，你可得信我啊。」

「爹信你。」

我一愣，沒等我反應，二牛先不樂意了。

「村長，你沒開玩笑吧?」

我爹扭過身子，他逆著光，我只看到我爹攥緊了拳頭，脖子上的青筋都繃起來了。

我爹說:「我信阿月，不只因為她是我的女兒，更是因為真的有食人鬼。」

「早些年我在鎮子裡給王老爺幹活，他說過，山裡面有食人鬼。我起初也沒信，當玩笑話。」

原本還在小聲嘀咕的眾人息聲了。

「直到那天，我看見那些人的殘骸上有跟人一樣的牙齒咬痕，我才想起來食人鬼的事兒。鄉親父老們，那可不是畜牲咬的啊。」

「能一夜之間吃光三百多個人，甚至連一個死裡逃生的倖存者都沒有，不是食人鬼，還能是啥?」

「所以回來之後，我才讓你們修高牆啊!只是我不確定，也怕大夥擔心受怕，就沒提食人鬼的事兒。」

這件事對於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而言還是太匪夷所思了。

一直在旁邊安安靜靜、見多識廣的老人們終於開腔了。

「村長說得沒錯啊，是有這麼回事兒。有，有食人鬼......我想起來了!那東西住在山裡頭，隔段時間就會出來。」

「我發小那一家就是被食人鬼吃絕戶的。扒皮抽筋，喝血吸髓。傳言食人鬼外貌酷似老頭兒，乍一看有成年男人五倍大，但千萬別被它迷惑了，它可是餓急了下山就逮人活吃的畜生啊!」

最有威望的老人家都站出來發話了。

這下，還在修牆的人撂挑子就不幹了。

二牛手一軟，說話的動靜都發顫:「那，那咋辦啊?」

「照阿月說的那樣做。今天晚上，大夥都往床尾掛一塊豬肉，無論看到啥東西都別出聲!」

我爹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他宰了我家僅有的一頭豬，給大夥都分了肉。

還沒天黑，被嚇到的人緊著趕著要回家。

我爹也牽著我回去了。

將大門都關得嚴嚴實實之後，我娘把我摟到懷裡，她心跳如鼓。

「真能防住嗎?」

「試一試吧，在這個關頭站出來出主意的，不是鬼就是神。」

「那你咋能確定出主意的不是食人鬼呢?」

我娘這句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

我後知後覺，後背的汗毛都炸起來了，整個人跟被潑了盆冷水似的，驚駭萬分。

好在我爹又說:「放心吧，食人鬼不會在白天出現的。在此之前，除了我和那幾個記性不太好的老人家，沒人知道食人鬼的事兒。」

我鬆了口氣，但是轉念一想，還不如真是誰的惡作劇呢。

起碼沒有食人鬼。

我默默祈禱這法子真的有效。

豬肉還在往下滲血，滴答滴答。

時間流逝，夜晚降臨。

3

村裡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覆上了黑布。

一點光亮都沒有。

靜得可怕。

我敢肯定大家都在默契地裝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