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養者的目的_第6章 他從來沒叫過我一聲姐
他從來沒叫過我一聲姐，見了面就翻白眼，張口閉口「掃把星」。
我憑什麼給他捐腎?
我掛了電話，換了號碼，來到這座城市，再也沒回去過。
可我還是會想我媽。
有時候半夜醒了，會想起小時候她給我扎辮子，想起她蒸的包子，想起她喊我「倩倩」的聲音。
我不甘心。
為什麼一樣是孩子，她對我這麼狠?
可能這幾天的驚嚇讓我撐不住了，才會給她打這個電話。
可她說，見我弟弟最後一面?
「媽，他怎麼了?」我問,「他不是在做透析嗎?家裡不是把房賣了嗎?他還能活好幾年啊?」
「你回來就知道了。」我媽打斷我，聲音還是那種奇怪的喜悅,「快回來吧，媽等你。」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心裡湧起一陣怪異的感覺。
她的聲音不對。
兒子要死了，母親不該是這種語氣。
沒有悲傷，沒有絕望，只有高興?
像盼著什麼事終於要發生了。
可我還是回去了。
因為我害怕。
我不敢一個人待著了。
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小縣城，我坐了五個小時綠皮火車，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醫院不大，灰撲撲的樓，走廊裡飄著消毒水味。
我媽在病房門口等我，看見我，眼睛一亮，小跑著過來拉我的手。
「來了來了，快進去看看你弟。」
她的手很熱，攥得我很緊。
病房裡亮著燈，我弟弟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瘦得脫了相，但眼睛還是有神。
看見我進來，他翻了個白眼。
「你回來幹什麼?掃把星。」
他開口第一句就沒好話。
「趕緊滾，看見你就煩。」
他一邊說一邊抓起床頭櫃上的保溫杯，朝我砸過來。
我沒躲開。
但杯子沒砸到我。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接住了。
我扭頭，看見一個男人。
二十多歲，高高瘦瘦，皮膚很白，五官長得像畫出來的一樣好看。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塊腕錶。
錶盤是深藍色的，鑲著一圈碎鑽。
那塊表我見過。
在哪見過?
他摸了摸我的頭，手指很涼:「沒事吧?」
我搖頭。
他轉向我弟弟，臉上的笑容收起來，眼睛眯了眯。
就那麼看了一眼，我弟弟立刻縮回被子裡，不敢吭聲了。
「看好你家孩子。」他對我媽說，語氣平靜,「不然別怪我翻臉。」
然後他轉回來看著我，又笑了。
笑容得體、溫和，恰到好處。
可他身上的衣服太貴了，那塊表太貴了，整個人的氣質太貴了。
這種人不該出現在這個小縣城的小醫院裡。
「你怎麼這麼能跑呢?」他說。
我抬頭，怔怔地看著他。
那個腕錶。
深藍色錶盤，碎鑽鑲邊，限量款，我在他曬貓的影片裡見過。
他抱著兩隻貓的時候，手腕上就是這塊表。
是他。
是我的供養者。
我後退一步，撞在牆上。
「你!」
我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對不起啊，是我沒管好孩子。只是她快死了，我想見她一面。我這個當媽的心裡難受啊。」
她眼睛泛著淚光。
可那淚光是對著他說的，不是對著我。
我弟弟快死了，我媽心裡難受，可她難受的物件，是眼前這個男人?
他點點頭，看了一眼手機。
「3 月 15 號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微笑。
那笑容和我手機裡那個表情一模一樣。
「你的身體真的很完美。」
「資料都能給我匹配的上。
」
「排斥性很低。」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猛地推開他，我往走廊跑。
跑出去沒幾步，腳下被什麼東西一絆，整個人摔在地上。
膝蓋磕得生疼，我掙扎著想爬起來，一抬頭，看見一雙腳站在我面前。
黑色的布鞋，老式的褲子。
往上，是那張臉。
房東阿姨。
她低著頭看我，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
「你跑什麼呀?」
她蹲下來，湊近我，聲音又輕又慢:「你早就被我們瓜分了。」
「我女兒會重見光明。」
我扭頭看四周。
走廊裡不知道什麼時候站滿了人。
護士、醫生、病人、家屬。每一張臉我都認識。
我弟弟、我媽、房東、王老頭，他眼睛上纏著紗布，血滲出來，糊了半張臉。
還有更多。
鄰居、同事、樓下小賣部的老闆娘、周敏的老公，那些在網上給我留言的網友。
他們圍成一個圈，把我堵在中間。
面無表情，靜靜地看著我。
我想喊，卻喊不出聲。
想爬起來，腿軟得像麵條。
那個男人走過來，蹲在我面前，伸出手，輕輕撥開我臉上的頭髮。
「別怕。」他說,「很快的。」
一支針紮在我脖子上。
冰涼的液體推進血管。
我的身體開始發麻。從指尖開始，慢慢往上蔓延。
手腕，小臂，手肘，肩膀。
像有人把我一塊一塊拆開，每一塊都失去知覺。
可我還醒著。
我看見自己被推進手術室。
看見無影燈在頭頂亮起。
看見那些熟悉的臉換上手術服，戴上手套，拿起刀。
我媽站在左邊，眼睛紅紅的, 嘴角卻翹著。
房東站在右邊, 手裡捧著一個玻璃罐子, 裡面泡著什麼?
一隻眼珠?不，是眼角膜。完好無損的眼角膜。
那個男人站在床頭, 低頭看我。
「你的腎給你弟弟。」他說, 「你的眼角膜給房東的女兒。你的心臟給王老頭，他視網膜壞了, 心臟還能用。你的肝臟, 你的肺，你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