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拿下_第四章 已
已。臣妾想求聖上做主,臣妾懷胎十月,為何就不能撫養自己的孩子?皇后娘娘為什麼要這樣欺負臣妾。是臣妾哪一處不周到,還是聖上您給皇后娘娘下了旨意……」
她委委屈屈,似海棠醉日,梨花帶雨。
成灝緩緩坐了下來。阿南見他面有倦態,熟稔地給他遞了一塊熱帕子,又從內殿端來他素昔愛喝的花釀。御膳房做的花釀酒性烈,阿南怕傷著成灝的身子。但成灝政務冗雜,案牘勞形之中又喜以酒解乏。阿南便自己動手,親自為成灝調變一種花釀,加了枳椇子,加了高良薑,加了露珠,口感清芬,卻不易醉。民間有種說法,千杯不醉枳椇子,枳椇子有解酒的功效。至於高良薑,暖胃散寒,冬日裡,最是相宜的。
成灝接過熱帕子擦了把臉,又飲了杯花釀,方看向地上的女子,道:「愛妃的意思是,皇后要搶詢兒?」
「是。」楊樂久輕輕用帕子拭淚道,「不僅如此,皇后娘娘還逼著臣妾承認,詢兒不是臣妾所生,皇后娘娘不知道從何處,弄來幾個小宮女,炮製了一個荒謬的故事,構陷臣妾……」
「哦?」成灝道,「孤聽說,那些小宮女是華樂在花房認出來的,現時,她們都供出些什麼啦?」
聆兒適時地走了過來,遞上兩張紙箋:「回聖上,內廷監將供狀送來了,小宮女們將知道的,都吐得清清楚楚,招了供,畫了押。」
成灝接過,楊樂久開始不安。成灝眉頭每皺一分,她的不安就多一分。
「聖上,不是,您不要相信她們的話,她們是被皇后娘娘指使的,臣妾……臣妾沒有,沒有換祥妃的孩子,沒有,沒有跟芷荷……沒有……統統沒有……您千萬不要信……」
成灝盯著她,笑了笑。他將那兩張紙攤開,反過來,正對著楊樂久:「愛妃,這供狀上頭,什麼都沒有,你剛剛說的,是什麼?」
楊樂久意識到自己上了當。
聆兒這個賊丫頭。
事實上,花房裡的那些小宮人皆以釵環自盡了,什麼都沒招。成灼在選棋子的時候,早已把控好了她們家人的性命。都是貧苦人家的好姑娘,害怕累及爹孃兄弟,索性自己一死了之。
聆兒、阿南、成灝的戲做得太真。楊樂久亂了陣腳,她以為那些小婢女,靠不住。她從骨子裡壓根兒沒有相信過她們。
成灝放下供狀,挽了挽袖口:「孤昨日接到嚴愛卿的請安摺子,嚴夫人感染風寒,病得厲害。愛妃,為人之女,你可有什麼物件想送回去?也好讓嚴夫人病中得些寬慰。」
楊樂久眼神閃爍:「臣妾……臣妾明兒讓醫官開些藥……」
成灝仰頭笑了兩聲,用手指抬起楊樂久的下巴:「嚴夫人三年前就病逝了,你作為嚴府的嫡出小姐,竟不知此事嗎?」
假的,都是假的。他用一個又一個的試探、一個又一個的謊言扒開了她的畫皮。
嚴瑨是個最為古板守制的官員。他的請安摺子上,從不會提及妻女,甚至,他在任何人跟前都是刻意迴避提及在宮中為妃的女兒,生恐被人誤會靠裙帶上位,有汙士大夫的名節。也正是因為如此,成灝此前竟一直沒發現「假嚴鈺」的異樣。
地上跪著的女子意識到了聖上的洞察,意識到了事態的無可逆轉。她突然從袖口摸出一柄短劍。劍道之要,其一擊之下,萃其畢生之力,以取一決之效。必使如雷霆電光,霹靂萬鈞之間,百邪頓斃,斷無逃匿。驚風瀑布卒然大至,洗濁世之塵表。或高蹈彼岸,俯察人間。
成灝本能地伸手與她過招。「嗖」一聲,成灝反手擒住她,她手中的劍插住自己的心口。
外頭的御林軍聞聲而動,衝了進來。楊樂久已經倒在了地上。成灝看著她:「力量一道,則天法地,貫通人事,而磅礴萬物,其道乃成。你根本沒有悟出劍宗的真諦。」
地上的女子奄奄一息,口中念著什麼。隨即,閉上眼,嚥了氣。
阿南聽到了她的喃喃自語。她說的是:「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腸深解不得。阿南嘆息一聲。御林軍抬楊樂久的屍體,她懷裡掉出一塊玉佩。阿南眼疾手快
地撿了,遞到成灝手中,上面一個醒目的「灼」字。
成灝攥緊那塊玉佩,眉頭緊鎖。
晚間,成灝跟阿南躺在榻上,他翻過身來,抱緊她:「孤一直
隱約覺得,父皇的死,與渭王兄有關係。可孤不明白的是,若
果真那樣,母后如此霹靂手段的人,為何放過他……」
阿南輕聲道:「渭王曾是太后的養子,太后有她的仁慈。若聖
上果真想弄明白此事,不妨問一個人。」
「誰?」
「您的堂兄,峪王成熾。長樂九年,他尚是少年,未開府立
院,居於宮中。他與太后關係親厚。應知一二。」
成灝「嗯」了一聲。他將臉貼在她消瘦的骨骼上:「渭王兄存
謀逆之心,斷不可留。但孤有預感,母后若知此番之事,必有
信來。」
果不其然。
翌日。成灝坐在乾坤殿中,見大鳥飛來,盤旋與頭頂,須臾,
落下一封信函。
熟悉的字跡。
是母后。這隻大鳥,成灝模模糊糊地有印象。
他曾經見母后用手輕緩地撫摸著大鳥的羽毛。大鳥彷彿有靈性一般,對旁的人很兇,對母后卻很親暱。它的主人與母后瓜葛很深,似乎是從前水家的舊僕。
成灝攤開信。他並不奇怪為什麼昨夜發生的事,今日母后便有信來。母后掌政數十年之久,她在朝堂、在宮廷腥風血雨了半生,這乾坤殿的每一個角落都有她的氣息。對母后誓死效忠的玄離閣,更是一個「來無影,去無蹤」的神秘所在。母后雖然將這一切交給了他,但是,如遇大事,她定然是要開口的。
成灝昨晚的夢中甚至都出現了母后的樣子。她穿著黑色的金絲鳳袍,坐在金鑾殿的龍椅上,坐在他身邊。從二十多歲,到不惑之年。
他對母后,依然又敬又怕。
那信函上帶著些許的鹹味兒。不知是紅衣島的海風腥鹹,還是母后因此事落了淚。
成灝一字一句讀完,心情沉重極了。他多年的疑惑終於有了答案。長樂九年,父皇的確並非病逝,而是死於東宮成灼之手,這也是父皇死前下定決心廢太子的因由。父皇一生性情懦弱,且多疾,政務上依賴母后,他沒有安全感,臨死的時候,面對成灼的背叛,才不得不將這萬里江山易了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