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拿下_第三章 娘娘
「娘娘,您去哪兒啊?」
「娘娘,您還沒出月子呢,這大晚上的出去,當心驚著風……」
門開啟,一股寒涼撲面而來。楊樂久直直地往正殿走去。
正殿裡,阿南倚在榻上,看一本頁面已經發黃的古籍。阿南聽到聲音,沒抬頭。正殿裡的宮人們看到嚴婕妤氣勢洶洶的樣子,有些不明所以。
楊樂久道:「本宮有話要跟皇后娘娘說,你們都下去吧。」宮人們看著阿南的面色,阿南點了點頭,她們便都退下了。聆兒似乎不太放心,走到門口處,猶回頭看了看。見阿南神情非常篤定,才邁出腳,隨眾人走到門外。
屋內,燃著崖柏香。道家天律禁檀,阿南雖非道家之人,但自小受祖父與父親的影響,不喜檀香。阿南夜裡睡得不安,崖柏之香,可平心靜氣。
阿南所倚的軟榻邊上,掛著一幅崖柏圖。風骨挺立,憂心守崖,似跌落深淵,又絕處逢生。
楊樂久開口了:「願與娘娘做筆交易——」
阿南雙目仍然沒有離開手中的古籍,淡淡道:「易者,換也。交易,本是交換。妹妹覺得,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有可以與本宮交換的籌碼嗎?」
楊樂久緩緩坐了下來。她看著阿南,幽幽嘆了口氣:「娘娘以為,捉住幾個丫頭,就能把控全域性了嗎?娘娘當真那麼肯定,她們會招出實話?縱便是她們不中用,幾番拷打,竹筒倒豆子,把知道的都供了出來,可娘娘想想,她們不過是小丫頭,只是聽命做事,知道的又有多少呢?只怕是霧裡看花、隔靴搔癢吧。」
阿南笑了笑:「就憑你這番話,本宮就能治你的罪。」楊樂久笑起來:「娘娘您不會的。您最是謹慎,在沒有憑據之前,您不會治臣妾的罪。」
阿南放下書,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妹妹,若真如你所說,審不出什麼,你何苦抱著三皇子來找本宮?這個時辰了,安安生生在側殿安歇,不好嗎?」
楊樂久的面色閃過一絲陰霾。
阿南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身邊:「本宮雖然覺得不對勁,但想了很久,都沒想明白。你自入宮以來,頗得聖上眷顧,從婉儀到婕妤,順風順水。你為什麼要兵行險著,走這一步?就算
你此胎生下的是個公主,來日方長,你有大把的機會,再度親近聖上,不愁生不下皇子,何苦費盡心機,換祥妃的孩子?」
阿南「嘖嘖」一聲,伸出手,摸了摸她懷裡三皇子的小臉兒。
「今兒個,本宮突然就想明白了。」
楊樂久的臉漸漸蒼白:「娘娘明白了什麼?」
「你要的,不是上位。你要的,也不僅僅是一個皇子。」阿南離她那麼近,「你要的是用這個孩子做盾牌,擊倒孔家,對付聖上,你要的是天下。你根本不是嚴鈺——」
抱著襁褓的手抖了抖。她臉上的神色變了,好似揭下一層面具一般。
阿南附在她耳邊道:「妹妹,就算這幾個宮女審不出來,你以為本宮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兩廣總督嚴瑨,雖遠在天邊,但他若知道自己的女兒遇害,會怎樣?如果聖上知道睡在自己枕邊的女人有外心會怎樣?」
軟榻邊的小爐子裡,水沸了。阿南倒了杯水,放置在一邊。她不經意道:「妹妹以為,自己披肝瀝膽,便能感天動地嗎?呵。有個訊息,想來想去,還是要告訴你。渭王府的王妃柯氏,再度有喜,誕下一對龍鳳胎。渭王歡喜得不得了,在府裡大擺宴席呢。」
楊樂久輕蔑道:「不會的。王爺對那個女人沒有感情。他從前娶她,只是讓太后放心的無奈之舉。他從不到她房裡去。」
阿南搖頭笑道:「這真是本宮今朝聽到最好笑的笑話。渭王對王妃沒感情?沒感情讓她安然在府裡享福、生兒育女?對你有感情,讓你來上京涉險、送死?」
「你——」楊樂久咬咬牙,旋即平息了怒氣。她反問了阿南一句:「現下,在聖上面前,戳穿了臣妾,孩子換過來,對娘娘有什麼好處?」
阿南瞧著她。事實已經很明顯,初五那日,芷荷與她裡應外合,矇蔽了孔良,將孩子對調了。荷香炭並不是丟了,只是裡頭摻雜了迷魂藥。一名小內侍以丟炭灰為由,將孔靈雁剛生下的嬰兒抱了出去,再由花房的小宮女扮成的御膳房小內侍以食盒送入鳳鸞殿的側殿。事後,華醫官恐擔失職之罪,閉口不談此事。成灝大賞了孔靈雁與嚴鈺兩宮的人。事情就此翻篇。
神不知,鬼不覺。只有阿南,聞出了陰謀的氣息。其實,三皇子,本是孔靈雁的兒子。成錦,才是楊樂久所生。換孩子,只是第一步。往下,該是挑唆成灝對付孔家,讓詵皇子失去繼位的可能。上次的嚴婉儀妊娠腹痛之事,小宮女的巧妙栽贓,臨死前對著雁鳴館的方向磕的那個頭,已經在為後事做鋪墊了。
在得到成灝的信任後,出其不意,毒害他。三皇子成詢成了唯一的江山承繼之人。可他握在楊樂久手中。彼時,便如刀俎之上的魚肉。想何時宰殺,便何時宰殺。
到最後,仁宗一脈,只餘成灼。成灼繼位,合乎宗法,合乎人情,合乎天下民心。
如此一張處心積慮的大網,偏偏被阿南撕開了一道口子。
真相公諸天下,是遲早的事。眼前這個女人,還有什麼可詭辯?
楊樂久低聲道:「臣妾在宮中的日子久了,什麼都知道。娘娘您與聖上有少年的相伴,也有相互扶持的情意,可是,您有皇子嗎?沒有。聖上不放心讓您有。您的中宮之位來得不易,聖上對您有戒備。您現下若撥開雲霧,詢兒定會被送還到雁鳴館。孔靈雁一個人有兩個皇子,來日,您拿什麼跟她爭?」
她突然跪在地上:「臣妾愚駑,此番行事不成,被皇后娘娘識破,自個兒也認了。臣妾賤命一條,死不足惜,求娘娘您放過王爺。再給他一個機會。臣妾的死訊傳到隴西,王爺知道事破,定會收斂此心,安分做人。臣妾給娘娘留下證據,若王爺再有異動,您隨時可以要他的命。臣妾……臣妾一死,所有的事都會掩埋。宮裡頭所有人都會以為臣妾得了產褥熱。婦人生子,本就九死一生。臣妾問過賈醫官,月子裡得了產褥熱,會致死,沒有人會起疑心……」
她抬起頭,雙目灼灼地看著阿南:「三皇子,三皇子便留給您。臣妾死前,會跟聖上說,此番在鳳鸞殿生產,幸得皇后娘娘照顧有加。皇后娘娘是臣妾心中最妥當的人。死後,唯有將孩子交予皇后娘娘撫養才放心……」
她將襁褓放置一旁,頭「咚咚」地磕在地上:「皇后娘娘,臣妾送您一個兒子,可好?」
阿南端起杯盞。方才沸騰的水,已經涼了下來。她輕輕喝了一口,俯身,憐憫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你低估了本宮,更低估了聖上。」楊樂久抬頭。她以為她的籌碼足夠豐盛,她以為中宮鄒皇后真的如傳聞所料的那麼善妒自私、為己籌謀。乾坤殿庭院裡的紅梅是如何枯死的,當今聖上與沈家清歡青梅竹馬的好姻緣是如何沒了的,宮中諸人傳得有鼻子有眼。鄒皇后出身不高,卻身披鳳袍,當中的秘密,耐人尋味。
情意?與聖上的情意?楊樂久似乎一個溺水的人,原以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卻不想是一把更尖銳的刀。她將尖刀握在手心,似乎看到了水一點點變紅。
她的呼吸越來越艱難,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思索著下一步該怎麼辦。酷刑一動,換嬰事發,該如何儘可能地保住渭王殿下?
阿南在她恍神的當口兒,從地上抱起成詢的襁褓。這時,聆兒走進來,看著阿南:「皇后娘娘,內廷監來人傳話了,說是上了竹刑,花房的小宮女現時已經招供了——」
跪在地上的楊樂久,聽了這話,有如被兜頭潑了一盆涼水。
阿南招手喚來聆兒:「去,把三皇子抱過去。」
聆兒快步走過來,將嬰兒抱走。
楊樂久倉皇地喊著:「你要把我的孩子抱去哪裡?來人哪!皇后娘娘搶皇子了!」
阿南重重地一個巴掌打在她的臉上:「閉上你的嘴!是不是你的孩子,用不了多久,就會明明白白。如你所說,你死不足惜,咎由自取。遠在隴西的渭王更是活該。真的以為這風雲是那麼容易攪弄的嗎!」
眼淚順著楊樂久的眼角流出:「風雲有沒有那麼容易攪弄,無非看事情做成了沒有。渭王殿下並不是活該,明明是太后搶了他的東西。若非太后攪弄風雲,今日金鑾殿之上坐著的,便是渭王殿下,不是成灝!」
外頭的風真大,如嗚咽一般。阿南笑了笑:「是嗎?你以為是這樣的嗎?」
「難道不是嗎?」楊樂久的眼神里充滿了執拗,「渭王殿下本就是太子,若非那時先帝病體孱弱,若非那時太后手握大權,若非……」
「本宮告訴你,渭王生性陰毒,自幼行事狠辣。先帝死因成謎。當年太后之所以向天下公示先帝是因病離世,無非是想遮皇家的醜。你知道先帝死在何處嗎?東宮。你知道先帝死前身邊的人是誰嗎?」阿南平靜地注視著她,「成灼。」
一陣腳步聲,由遠到近。門口的小內侍通稟著:「聖上到——」
成灝的步子很沉重。想必,今日花房裡的動靜,他已經聽說了。他邁進來的那一霎,楊樂久的面具好像重新扣在了臉上。她又成了那個婉轉、溫柔的嚴婕妤。她跪行著,到成灝的腳邊:「聖上,皇后娘娘命聆姑娘抱走了詢兒,臣妾心中悲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