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拿下_第七章 是是劉芳儀娘娘
「是……是劉芳儀娘娘。小女子在上京仨月,摸不著門路。後……後來,無意中碰到回劉府省親的劉芳儀娘娘的車馬……小女子當街攔馬……」
阿南猜到宮中有人給她指引。卻沒想到,是劉芳儀。她難道是嫌這宮中的水還不夠渾嗎?
阿南扶額,瞧著眼前這個女子。舊去音塵來,鬱郁兩難全。該如何處置她呢?
她想了想,喚聆兒進來:「去乾坤殿,請聖上來。」
歌聲
聆兒面有猶豫之色。
嚴鈺本應入宮為妃的,卻因一個與己無干的陰謀,遭受了無妄之災。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後,輾轉飄零一年多,吃盡了苦頭。又用盡千方百計,摸到了宮門口。她顯然是個堅韌、聰慧的女子。若聖上見到她,將她留在宮中為妃,日後,恐不是個好轄制的角色。
換嬰事件了結後,這陣子,聖上與皇后娘娘的關係融洽許多。一個月裡頭,聖駕竟來了鳳鸞殿七次。再這樣承恩下去,不愁皇后娘娘不能再度懷上龍胎。這個時候,宮裡驟然添新人分一枝春色,甚至,有可能無端再掀起些風浪來……實非益事。
阿南似乎看出聆兒在想什麼。她聲音輕緩卻堅定地重複了一遍:「去,請聖上來。」既已經有人知道了真嚴鈺的存在,那紙裡便包不住火。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訴成灝,讓他來決斷。
聆兒俯身,道了聲「是」,便走入風雪中。
須臾,聆兒回來稟道:「聖上與幾名大臣在乾坤殿議事,忙得很,他說,晚間再來咱們鳳鸞殿。」
阿南點頭。她聽聞漠北出了些亂子,漠北王塔娜不久前過世了,大漠三十六帳頃刻亂了起來。漠北王子天啟來函,請求聖朝援助,出兵平亂,匡扶正嫡。
這件事,是番邦內部事宜,聖朝本可袖手旁觀。可那漠北與聖朝有姻親關係。順康十三年,聖上的二皇姐,安公主成炘,遠嫁漠北和親,做了天啟的王妃。到如今,已有三載。
安公主雖非成灝的同母姐姐,卻與成灝關係甚為親厚,甚至超過了同母的大皇姐成烯。據宮中許多積年的老內侍講,成灝幼年時,安公主將其抱在懷裡,數個時辰不捨得撒手。成灝稍大一些,安公主與他一起讀書識字玩彈弓。成灝有什麼心事,不願跟母親大姐講的,會樂意同這個二姐說說。
安公主遠嫁的時候,成灝甚為傷感,騎馬送到了京郊。一曲《賀蘭山闕》,腸斷心摧。如今二姐的夫家有難,想來成灝絕不會坐視不管。但朝中諸位大臣角度不同,難免更看中的是利弊。
阿南想著,現時成灝肯定疲於政務,焦頭爛額。她起身,把花釀溫好,又惦記去小廚房揉些棗糕。成灝心情煩悶時,愛吃些軟爛甜膩之食。宮人們做,阿南不放心,決定還是自個兒動手。
離晚間還有兩個時辰。阿南瞧著嚴鈺坐在殿內侷促不安的模樣,揮手道:「讓聆兒帶你去側殿小憩吧。」
「是。」嚴鈺跪謝道。她雖然眉眼與楊樂久有些相像,但身形卻是不同。楊樂久身材修長,嚴鈺短小輕盈。阿南瞧著她踩在地上的步履,若有似無,輕步悠悠,如燕子伏巢,又似鵲鳥夜驚。這步履倒讓阿南想起古籍中的足尖羽舞。
臘月裡,天暗得越發早。阿南在小廚房將棗肉碾碎的時候,忽聽一陣美妙的歌聲。那聲音如山中冷泉一般,清冽,悅耳,靈氣逼人,不似樊籠之物。
「中庭多雜樹,偏為梅諮嗟。問君何獨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實。搖盪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風飈,徒有霜華無霜質……」
手中的紅棗每一顆都碩大、飽滿。阿南握著紅棗,思緒竟隨著那歌聲穿透宮牆的歲月,回到許多年前。
乾坤殿大排的紅梅樹下,少男少女相對而立。風啊,帶著一絲絲的雨,清涼而溫柔,一陣又一陣地拂過面龐。阿南站在角落裡,看著成灝與沈清歡說笑。成灝的臉龐是那樣的輕柔,好像一尊易碎的瓷器。他知她懵懂,知她天真,所以,他的所有籌謀與憂慮從不在她面前展現。在沈清歡面前的成灝,明朗純粹,什麼雜質都沒有。
阿南想著想著,心痛起來。中庭多雜樹,偏為梅諮嗟。難道,無論如何,她只是庭中的雜樹,成灝只會為沈清歡那棵紅梅嘆息嗎?
正當她的思緒飄搖之時,突聽內侍報:「聖上到——」
阿南放下紅棗,走出庭院。老遠,便見成灝恍然若失的面孔。他自親政以來,已經疏於將情緒寫在臉上了。他愣愣地高聲道:「何人在此放歌?」一身杏色衣裳的嚴鈺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求聖上寬恕小女子無狀。」
成灝似從一個青澀的夢中醒來,看了一眼嚴鈺:「皇后那會子差人來乾坤殿喚孤,說是請孤見一個人,想必就是你吧?」
嚴鈺還沒吭聲,阿南應了聲:「是。」
成灝大踏步地往殿內走,路過嚴鈺的身邊,說了句:「唱得很好。不似宮廷伶人那般匠氣。獨具一格,空谷幽蘭。」
嚴鈺面頰微紅。聆兒瞪了她一眼,氣鼓鼓的。阿南面容恬淡地隨成灝走入殿內。
鳳鸞殿的崖柏有輕微的果香。嚴鈺跪在地上,將如何在淮水邊被害、如何艱南到上京的來龍去脈跟成灝講了一遍。言畢,她哀泣道:「小女子身為官家女,奉聖旨入宮,身負皇命,故而,無論如何,都要進宮向陛下您覆命。哪怕小女子拼著這性命不要了,有了那道聖旨,小女子也時刻記得自己皇家的人……」
成灝道:「起來吧。孤知道了。嚴卿高潔正直,想來他的女兒亦是如此。」嚴鈺忙道:「謝聖上。」
阿南道:「聖上瞧著,嚴家小姐該如何安置?」成灝沉吟道:「你諸多磨難,方至宮廷,可見心志堅定。既嚴昭儀已逝,嚴鈺這名字便不可再用了。便改名為嚴湄,封為五品芳儀,居於蒹葭院吧。」
湄,與梅同音,阿南心頭泛起一陣漣漪。
嚴芳儀連忙磕頭謝恩。
阿南問道:「內廷監那裡,如何記錄嚴妹妹的出身呢?」成灝道:「嚴瑨的結髮妻子魏氏,早年中風癱瘓,一生無所出,便算作是魏氏的女兒吧。」
「是。」
不多時,宮人們上了菜餚。阿南取出花釀,給成灝斟了一杯。成灝仰頭飲盡,道:「漠北王塔娜去了,漠北那幫蠻子們鬧騰開了。孤不管,無論如何,都得幫二姐。可宰輔說,漠北三帳中的吉日格勒氣概非凡,可扶持做新一任的漠北王。吉日格勒
承諾,若扶持他為王,願獻上漠北一半的土地給聖朝……」酒杯在他手中緊攥著,忽又鬆開,嘆口氣:「罷了,不提前朝的事了。」
他瞧著嚴芳儀,吩咐道:「再唱支曲吧。」嚴芳儀俯身道:「是。」
「春山茂,春日明。園中鳥,多嘉聲。梅始發,柳始青。泛舟艫,齊棹驚。奏《採菱》,歌《鹿鳴》。風微起,波微生。弦亦發,酒亦傾。入蓮池,折桂枝。芳袖動,芬葉披。兩相思,兩不知……」
殿內殿外,縈繞著歌聲。似乎就連臘月的風雪,也被詞曲打動,遲緩起來。這青磚黛瓦,這宮苑森森,似乎霎時都被靈動的山泉沖刷了一遍。
成灝閉上眼:「你似乎很喜歡鮑明遠的詩詞。」嚴芳儀恭敬答道:「明遠公英才異士,讓人敬佩。」
成灝唸叨著:「念爾零落逐風飈,徒有霜華無霜質……」
阿南知道,他想起沈清歡了。那零落的紅梅,他心中永遠無法釋懷的少年情竇,他永永遠遠的遺憾。
內侍們提著燈,他們一行人去了蒹葭院。
待他們走遠後,聆兒憤然道:「果然不是個省事的東西!」
阿南並不搭腔。她拿熱帕子擦了擦臉,坐在燈下翻閱著古籍。字,依舊是熟悉的字,卻無法入眼。阿南想起成灝今日那面帶憂傷的臉。原來,他從不曾放下,從不曾。
怠戰
嚴芳儀就像宮廷年節裡的煙花,平地而起,驟然升空,在天上
綻成絢爛的花,開在後宮諸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