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拿下_第六章 阿南蹙眉
阿南蹙眉。眼前的小內侍滿臉懼色,口中語無倫次地:「都
說……都說嚴娘娘是中邪,自個兒拿劍自刎的,不會……不會是
她陰魂不散,惦記著皇宮,附了那乞女的身,尋來了……」
「住口!」阿南怒喝一聲。一旁的聆兒道:「皇后娘娘面前,
你胡說什麼!」小內侍斂了口,哆哆嗦嗦的。
阿南起身,兀自往西宮門走去。聆兒連忙撐著傘跟上。
雪下了半日,仍未停,如春末一片片的柳絮,飄飄悠悠,像煙
一樣輕,像銀一樣白,像玉一樣潤。一朵朵,一簇簇,忽而向
左飄遊,忽而向右搖擺,忽而冉冉飄落。
須臾,阿南走到西宮門處,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坐在地上,
拼命地跟守門的侍衛們解釋著什麼,侍衛們個個兒滿面冰霜,
想攆她,卻又好像竭力避著她,生怕與她沾染上似的。待阿南
走近,侍衛們忙跪在地上:「皇后娘娘金安。」
聽到眼前這個女子是皇后,那乞女雙眼亮了起來。
阿南冷眼瞧著她,人的衣著打扮可以隨意更換,但氣質與神韻不能。眼前這個女子雖穿著寒酸,那雙眼卻明明是被書墨浸染過的。宮廷戍衛森嚴,相較來說,後宮西宮門這個側角門是兵丁守衛最少的地方。她一個弱女子,是如何知道這一點的?能摸得這般準?且,就算戍守再薄弱,攆走一個小女子是極容易的事,為何她還能留在這裡與侍衛們僵持這麼久?
不簡單,不簡單。
阿南開了口,她的聲音就如同雪花一般清涼:「章侍衛,這裡是怎麼回事?」
章侍衛是那一隊侍衛的頭目,他恭敬答道:「回皇后娘娘,方才不知從何處來了這麼一個瘋乞丐,趕她,她卻不走。她說她是嚴娘娘,從淮南逃荒到上京,想要見聖上,一派胡言亂語。微臣本想將她叉走,可她說……她說她身染惡疾,能傳人,沾染上便四肢潰爛。微臣害怕將這樣的惡疾傳入宮廷,那樣的話,微臣萬死難贖啊。於是,便……便沒敢碰她……微臣正打算去回稟孔大人……」
呵。傳染病。這倒是個好藉口。怪不得侍衛們雖驅逐她,但總好像躲著不敢跟她接觸到似的。
阿南看著那女子,她的手上、腳上確實有許多瘡口。看來,這一路,她沒少受罪。
「你叫什麼名字?」
她從地上爬起來,跪在地上,匍匐行了個大禮:「回皇后娘娘,小女子名嚴鈺。」
「何方人士?」
「嶺南人士。」
「汝父何人?」
「家父嚴瑨,長樂九年進士,順康元年入仕,任兩廣巡鹽史十五載,順康十五年正月,聖上欽點為兩廣總督。」
身旁的一眾人,皆道眼前這女子瘋了。就在不久前,誕下三皇子的嚴昭儀才剛剛出殯。
阿南平靜地問道:「你可有憑證?」
「有。」那乞女艱難地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環。那玉環被皺巴巴的絹子包裹著。
阿南還未等她在人前開口,便吩咐聆兒道:「將她帶去洗一洗,上些藥,吃飽喝足,送到鳳鸞殿來。」聆兒道:「是。」
阿南轉身往鳳鸞殿走去。逆著風,雪花吹在她的臉上。她突然覺得棘手起來。楊樂久等劍宗弟子在淮水畔得手,原本所有人都以為嚴鈺死了。沒想到,她居然活下來了。輾轉一年後,尋到了京城,尋到了宮廷,且有本事不被驅逐,還成功引來了阿南的注意。這就是本事。
鳳鸞殿。
阿南坐在軟榻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崖柏香,心如沙礫,慢慢沉了下來。
一個時辰後,聆兒帶著洗乾淨了的嚴鈺走進來。她穿著一身兒杏色的衣裳,素淨清麗,瘡口處包紮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兒。她的臉果真是與楊樂久有幾分相像的。難怪聖上納嚴鈺為妃的訊息傳開,成灼得到嚴鈺的畫像後,起了鋌而走險的心,想了這出計,以楊樂久魚目混珠,冒充嚴鈺進宮。
阿南看了聆兒一眼,聆兒領會了,帶著殿內的小宮人出去,並關上了內殿的門。
嚴鈺跪在地上。阿南握著一個粗陶的杯盞,緩緩道:「說吧。」
「去歲年初,小女子在淮水畔遇見了賊人,那夥人來勢洶洶,武功高強,他們殺死了與小女子同行的丫鬟婆子家丁們,搶走了馬車裡的聖旨等物。原本,小女子也該命葬河水中,天可憐見,小女子竟沒有死,過了兩日,被河畔的漁民所救。」
嚴鈺磕了個頭:「小女子想著,既奉聖旨入宮,便是皇命在身,無論如何,也得進宮面聖,不能貿然回府,連累一家老小。於是,小女子一路乞討進京,吃盡了苦頭……好在,聖旨等物雖被賊人搶去,但有臨行前母親大人所贈的陪嫁玉環一枚,可證身份。」
阿南接過那玉環。質地雖不名貴,但看起來溫潤通透,上面赫然一個「嚴」字。
不對!母親?阿南突然想起那日成灝詐楊樂久的話,問道:「嚴夫人不是三年前就病逝了嗎?又如何贈你嫁妝?」
嚴鈺的臉上露出些許的驚詫:「皇后娘娘竟知此事?除了嚴府裡頭,外間鮮少有人知曉。且容小女子回稟——」
「家父當年,屢屢科舉不第,微末之時,娶妻魏氏。魏氏過門不到兩年,尚未生兒育女,便中風癱瘓在床。不久後,家父居然中了榜,做了官,府中沒有女主人操持,終究不成體統,於是,便娶了小女子的母親過門。小女子的母親是官家女,自是不能為妾。於是,便算作平妻進的門。家父念與魏氏的結髮之恩,始終將其妥善贍養在府。但裡裡外外操持嚴府的,俱是小女子的母親。她前後為父親生了四個孩子。人人皆知她是嚴夫人,幾乎無人知曉府中還有一個常年臥床的魏氏夫人。就連父親的同僚,也不知的。」
原來是這樣。
粗陶盞被阿南焐出一絲溫熱。
「你是如何尋來西宮門的?你從未進宮,在上京中亦無有故舊。你何來這樣的本事?」
嚴鈺遲疑起來。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阿南飲了口水,淡淡道:「你也可以不說,本宮稍後便會命人將你趕出去。侍衛們會被你的小把戲矇蔽,但本宮不會。」旋即,阿南笑了笑:「你應該聽說了吧?有人拿著聖旨入宮,扮作你,做了妃嬪,還給聖上生了個孩子,前些日子,剛死。消
息早已走官道,傳遞給了你父親。估摸著現在嚴府諸人都以為你死在宮裡頭了。你說,這個時候,你發生一些意外,誰會知道呢。」
嚴鈺連忙叩首道:「皇后娘娘饒命,小女子說,說……」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