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拿下_第五章 成灝將臉埋在桌案上
成灝將臉埋在桌案上,他從不知母后竟然承受了這麼多。父皇死後,那種種的動盪,幽州騎血洗乾坤殿,面對天下人的揣測,母后從未開口為自己辯解過分毫。
他以為,那易儲的聖旨,多多少少有幾分陰謀的影子。雖然受益者,終是他自己,但那手腕讓他膽寒。
當真相在他眼前鋪開,他深深覺得愧對母后。他竟同世人一樣,誤會過母后貪戀權勢。他竟不解,母后那雙雪鴞一樣的眼下,有過多少酸澀與慈悲。
信中,母后勸他,莫要撕開當年成灼弒父弒君的真相。一則,這是先皇的遺願,若不遵從,恐他泉下難安;二則,顧及皇家的體面,此等不倫之事不宜外道;三則,事情已經過去了近二十年,此時掀起,容易讓朝臣們誤以為是聖上欲殘害手足的「莫須有」。
「孟子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皇家兄弟不睦,終非美事。我兒親政未久,宜維穩為上,莫要落下屠戮兄長的名聲。來日青史之中,千秋後世,恐為人詬病。當下成灼已存謀逆之心,證據確鑿,卻也留不得。
我兒可秘密除之,秘而不宣。」
成灝思量再三,「秘密除之」那四個字,藏著水秀山明的指引。成灼必須得死,可卻不能讓他死於自己的手中。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去,成灝心中有了主意。
他喝了口花釀,從乾坤殿走出來。冬日的宮殿籠罩在一片蒼白的霧靄中,寒氣四處瀰漫,每一條縫隙、每一個角落都是。成灝打量著蒼涼的暮色,抬腿,往鳳鸞殿走去。
阿南站在簷下,淘澄著白茶梅的花瓣。她準備用花房的花茶梅給成灝釀新酒。
內侍通傳畢,阿南起身,欲行禮,成灝扶起她:「你只管做你的事便好。孤就坐在你身旁,跟你說說話。」
小舟適時地搬來一把藤椅,成灝仰身靠在上面。
「昨日之事,孤有了決斷。」
阿南靜靜地聆聽著。
「嚴婕妤,產後中邪,不慎觸劍而亡,念其誕育三皇子有功,追封她一個昭儀的位分。」
阿南手中的動作停了一霎,又繼續下去。成灝此舉,意味著他並不打算將「換嬰」的事公開。雖假嚴鈺孕中腹痛是栽贓給孔靈雁的,但那些話倒是給成灝敲了個警鐘。前朝、後宮,都有桿秤。無論何時,一頭過於偏重,總不是好事。
彼此牽絆,有所制衡,方是君王之道。花房的小宮女並未招供,這件事宮中知之者甚少。就此掩埋,還免了此番宮闈奇事沸騰流傳。
「錦兒便還是留在靈雁那裡。至於詢兒……詢兒……」成灝的手指輕輕叩著膝蓋,他看了一眼阿南。阿南雙眼始終看著面前的
陶缽,手中的白茶梅花瓣被揉幹了最後一絲水分,如同遲暮的美人,無力地臥在陶缽之上。
成灝沒有接著往下說,阿南卻開口了:「依臣妾看,詢兒交予宛妃撫養,正是合適。」
手中的事做完,壇口封上。阿南起身,輕聲道:「宛妹已不能生育,不可能是那卦中的倉鼠了。交予她,放心。另則,上回,生生颳了她腹中的胎,雖是為了聖朝國運,但臣妾心中總有愧疚。深宮漫漫,有個孩子陪伴她,好過許多。」
成灝眼前似乎浮現了宛妃上回潑辣救駕的樣子,他笑了笑,點頭道:「好。便按皇后所說的來。」
他本以為阿南會提出,將成詢留在中宮撫養。可沒想到,阿南竟沒有一絲一毫的私心。他從藤椅上起身,拉著她的手,往殿內走去。
阿南看了看成灝的臉,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無比貪戀她與他之間這樣平靜溫存的時刻,她不願失去。有了皇子夾在中間,徒生揣測。阿南不願那樣。
與成灝在她心中的分量相比,有沒有兒子,真的是輕如塵埃的事。
兩人正說著,宛妃抱著華樂從外頭進來。見成灝在,她連忙行了個大禮。
阿南淺笑道:「妹妹大喜。」宛妃怔了怔:「臣妾何喜之有?」
「從今兒個起,三皇子便是妹妹的兒子了。」
宛妃不敢相信地愣住了,她又看了看成灝,見成灝向她點了個頭,方確信此事。阿南拍拍手,乳孃將三皇子抱了出來,鄭重地遞給宛妃。乳孃屈身笑道:「恭賀宛妃娘娘得子之喜。」屋內所有的宮人內侍皆齊聲道:「恭賀宛妃娘娘得子之喜。」
宛妃的眼角終是無法抑制地流出淚來,她抱著孩子跪在地上:「謝聖上恩典,謝皇后娘娘恩典,臣妾必盡心盡力撫養詢兒,不負隆恩浩蕩。」
從宛妃深夜來找阿南,將自己替長姐出嫁的秘密和盤托出那一刻起,阿南便在想,如何去平衡自己與宛妃的關係。
從兩人攜手面對方士餘苳作亂起,便有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
昨日假嚴鈺死在鳳鸞殿後,阿南心中這個想法便升起了,這或許是補償宛妃的一個絕好機會。
看著眼前宛妃喜極而泣的樣子,阿南深深地舒了口氣。這場「換子」鬧劇在宮中靜悄悄地止息了。孔靈雁完全沒有察覺,依然陶醉在兒女雙全的花好月圓中,不覺得有甚不妥。
雁鳴館的掌事宮女芷荷,在冬月初十的夜裡,平靜地死在二公主的搖籃邊。經華醫官診斷,乃心疾而死。
孔靈雁悲傷不已:「芷荷素來得力,本宮將她當作親人一般,竟不想她年紀輕輕便有此惡疾。」華醫官恭敬道:「稟祥妃娘娘,心疾多半是遺傳所致,跟年紀並無關係。此病一旦發作,心臟驟然停跳,便是大羅神仙轉世,也無回天之力啊。」
孔靈雁命人將芷荷厚葬。孔良雖覺有些突然,但他在成灝身邊做事多年,深知宮中水深,不宜多問。該自己知道的,定會知道。不該自己知道的,問也無用。
冬月末的時候,隴西發來緊急奏報。
渭王薨了。
渭王請劍宗楊鶴入府的事,眾人皆知。不承想,那楊鶴在江湖之中,廣有仇家。仇家上門尋仇,渭王不慎被誤殺。
朝中諸人皆言,實乃可惜、可悲、可嘆。
成灝坐在龍椅上,手握奏報,低頭哀道:「幾許平生歡,無限骨肉恩。結為腸間痛,聚作鼻頭辛。孤與渭王兄乃骨肉至親,不承想,他竟遭此不幸。孤心痛難當,竟不成言……」遂下令:「誅殺劍宗門下弟子及在渭王府中作亂的一眾江湖人士。」
順康十六年臘月。
風雪幾度。寵辱不驚。
阿南在鳳鸞殿燃起崖柏之時,突見一小內侍急匆匆地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何事驚慌至此?」
「嚴……嚴娘娘……」
阿南起身:「你說什麼?」
「西宮門突至一乞女,瘋瘋癲癲,驅而不去,說……說自己是嚴
娘娘……」
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