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此一生_第6章 他穿黑色毛衣
他穿黑色毛衣,頭髮剪斷了些,腿上蜷了只睡著的三花貓。
隔著整個客廳,蔣遲嶼看過來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立在門口,我突然想起前兩個月在醫院見到的他。
那時他失去記憶,回到自己的 18 歲。
26 歲病中的蔣遲嶼英俊又傷痕累累。
但底下藏著是他 18 歲時橫衝直撞的靈魂。
而現在他恢復記憶養好身體。
他看起來乾淨又疏離,目光也晃似與我隔著千山萬水。
手腕處又傳來癢意。
昏迷中蔣庭安找醫生給我做的祛疤手術本是成功的。
但我總覺那處癢意難止。
我無數次在私底下用指甲摳撓。
撓得那道疤痕處潰爛流血。
似乎只有這樣,我心裡才舒服些。
等後來蔣庭安發現的時候。
那處舊疤上,已經硬生生被我摳出新的斑駁交錯的傷。
現在蔣遲嶼隔著整個客廳望著我。
我的手腕又泛起癢意。
我望著蔣遲嶼。
最後是他當先收回目光。
他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挪開了擱在我身上的目光。
那是我記憶裡,跟蔣遲嶼的最後一次對視。
那天的年夜飯蔣遲嶼也沒吃幾口。
在蔣庭安夾了菜到我的餐盤裡時。
蔣遲嶼突然擱下筷子站了起來。
全家人都抬頭看向他,又怕他發難。
但蔣遲嶼只無所謂地扯了扯唇,然後抱著他的貓平靜地上了樓。
22
再知道蔣遲嶼的訊息,就是他的死訊。
蔣遲嶼死在他的 30 歲。
我剛過生日,剛收到飄洋過海寄來的一串嶄新的鑰匙。
那年蔣遲嶼養的那隻三花貓老死了。
他在北美野外攀巖。
事故發生的時候,他託了身邊的外國同伴一把,自己墜了下去。
那根救援的繩離他很近,但是蔣遲嶼沒主動抓。
他是自己放棄了活的希望。
這些年他在世界各地跑,嘗試各種刺激危險的專案。
他像是活久了、活太累了。
但他明明才 30 歲,正當好的 30 歲。
訊息傳回蔣家時,蔣夫人幾度哭暈過去。
而蔣庭安好幾天都沒能闔眼。
在陪著蔣家人處理完蔣遲嶼後事的那天夜裡。
我做了個夢。
我在夢裡看見個少年。
他很年輕,像是才 17、18 歲。
他穿黑色 T 恤和牛仔褲,渾不在意地盤腿坐在我的夢裡。
而他的對面,是讓我陌生的機械光屏。
我站在自己的夢裡,卻像個外人。
只能看著那個英俊的、桀驁的男孩跟面前的光屏對話。
「什麼?我哥才是男主?憑什麼,就憑他成績比我好?」
面前的光屏發出機械的無機質的聲音:「沒有憑什麼,這個世界最初就是為蔣庭安和謝念捏造組成,他們就是世界的中心。」
男孩不屑地笑了笑:「可是謝念說她喜歡我欸,昨天我問她是不是要粘我一輩子,她還害羞了,她喜歡誰,誰才是男主角吧。」
光屏發出淡淡的笑,像是在嘲諷面前人的無知:「這都不重要,在遇到蔣庭安之前,謝唸經歷過什麼都不重要。」
它說:「你信不信,我動動手指,就能讓謝唸的記憶和感情全部消失。」
23
夢境旋轉。
面前的男孩像是又長高了些。
他的眉峰凌厲,眼裡再沒有剛剛的熱烈。
只剩下沉沉的寂靜。
他低著頭,後頸頸骨突出,很久都沒抬起來。
再出聲時,他說:「謝念真的把我忘了。」
「她什麼都記不得了。」
「如你所願,她還跟我哥認識了,甚至……我哥正在追求她。
」
機械光屏毫無感情地打斷蔣遲嶼:「不是如我所願,是世界主線本該如此。」
「你為什麼不能消除我的記憶,就讓我眼睜睜看著她跟我哥談戀愛嗎?我做不到。」
機械光屏淡淡一笑:「你只是個劇情外的配角,更改記憶是需要我的能量的,謝念是女主,用在她身上是必要,我何必浪費給你。」
男人突然抬起頭,紅著眼瞪著面前的螢幕:「你就不怕我攪亂謝念跟我哥的事。」
光屏無比篤定:「你不會的,你可以選擇攪亂他們的事,但我也可以用我的方法給這個世界收尾,這個世界毀了,謝念也活不了了。」
這句話落。
夢境顛覆旋轉。
那個男人再出現時,他的背影更加頹唐,他穿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病號服底下的皮膚蒼白又滿是傷痕,正手撐膝蓋坐在地上。
他質問著面前的機械屏:「謝念昏迷,所有醫生都查不出來原因,是你乾的?」
機械光屏淡淡一笑:「這是提醒,提醒你我輕易就能決定謝唸的死活,提醒我能讓這個世界毀滅,所以你最好安分些。」
它說:「跟蔣庭安打的那場架撞到了頭,不用我出手,你就已經恢復記憶,別在我面前裝傻了。」
男人終於抬頭,看向面前的光屏。
他緩慢地、一字一頓地問出聲:「她是女主角,她會有很好的一生,幸福、健康、平安的一生,對嗎?」
「——前提是忘記跟我的過去,我也不能再參與她的未來。」
在男人沙啞又絕望的狀態前。
光屏的機械音顯得格外冷漠無情。
它說對:「她是女主,跟男主相愛相守,才是理所應當的事。
」
男人輕輕偏開頭,看向了身旁的虛空處。
我終於看清楚了他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