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算計_第六章 妹妹
「妹妹,太后盛年崩逝,聖上乍然失母,腸斷心摧。太后顯靈,莫說十分真切,便是有一分疑影,聖上也必會謹慎待之。
今日之事,眾目睽睽,想必聖上心中早有決斷。豈是你口中一句裝神弄鬼可以定論的?」阿南說完,站起身來。
「妹妹,你好好將養著。為了自己,也為了鎮南將軍府的榮辱。」她往門外走去。身後傳來胡婕妤的哀啼:「我的孩兒,怎麼會是不祥之子?怎麼會?」
「阿孃!」她喚了一聲。人哪,痛到極處,便會本能地呼喚自己的親生母親。
胡婕妤的親生母親到底是誰?她從前提起胡夫人時,都是莊重地稱之曰「母親」,從沒有用這樣親暱倚賴的口氣叫過「阿孃」。阿南邊走邊沉思著。
阿南迴到鳳鸞殿。
小嫄道:「娘娘今兒累了,歇息吧。」
阿南搖搖頭,在簷下拿著剪刀修剪松柏。
這是她的習慣,但凡有心事,便會修剪松柏。松柏一年四季常青,她手邊總有可伴之物。
阿南修得很快。剪刀的唰唰聲在暮色中清晰、刺耳。
片刻,小嫄拿了封信函進來:「娘娘,雲貴那邊有密函過來。」
阿南放下剪刀,擦了擦手,開啟密函。是她安插在鎮南將軍府的人寫來的。
原來,鎮南將軍府隱藏著一個秘密。人人對此守口如瓶,故而,她安插的人入府許多日子都不知道。只因這兩日,有陌生女子歸寧,府中人皆說是大夫人的義女。可偶然卻聽大夫人喚了她一句「宛遲」,方揣測出幾分。
阿南看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宮裡的胡婕妤並不是真的胡宛遲。她的生身母親想必就是小妙口中的三姨娘,在胡府地位卑微。胡婕妤不是大小姐,她是二小姐。她只是一個替嫁的庶女。
鎮南將軍府好大的膽子。這究竟是大夫人的先斬後奏,讓胡謨不得不配合她圓謊,還是胡家夫婦合起心來,有意欺君?難道就真的以為此事做得天衣無縫、永遠不會被察覺?這些武人哪,往往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怪不得胡婕妤提起生肖之事,遮遮掩掩,言辭閃爍。
阿南放下信,扶額坐下。小嫄忙遞上一杯溫水。
阿南轉動著手中的杯。
黑夜將最後一點晚霞吞盡。雞人報:戌時了。
為什麼只要涉及「倉鼠之事」,只要與之有關聯,就彷彿掉入漆黑泥潭,什麼也看不清呢?
這樣的情況屬實少有。阿南有深深的無力感。馬踏星辰,江山輪轉。難道,那冥冥之中的天意竟如此強大?
她想起夢中白衣女子的話。就連仙家亦不可逆此事,何況凡人乎?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嗎?杯中的水涼了的時節,外頭內侍報:「聖上到——」她起身,成灝走了進來。
「聖上,胡婕妤的胎沒了。但好在人沒事。醫官們已經盡力了……」
成灝坐下來:「孤是從宛欣院過來的,已經知道胡婕妤的狀況了。」
阿南絞了熱帕子遞給他。她總是喜歡親自為他做這些事,就好像他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成灝接了她的熱帕子,緩緩道:「皇后,你相信母后顯靈嗎?」
「聖上信,臣妾便信。聖上不信,臣妾便不信。臣妾的心,同聖上一樣。」
「呵。」成灝將毛巾覆在臉上。
「那伺香婢已經殉葬了。皇后,你該放心了。」
阿南想說什麼,成灝卻已經擦完臉,起身了:「皇后,胡婕妤那邊,孤會安撫,將她晉到妃位,也算是對鎮南將軍府有個交代。母后顯靈之事,到此為止。」
他走到她身邊,輕輕說了句:「皇后當有容人之量。莫要耗完孤對你的情分。」成灝說到「情分」二字的時候。阿南的眼前突然閃現順康元年的初秋。宮中的銀杏轉黃,梧桐的葉子繾綣又疲倦地從樹上跌落。每一片都像是在風裡奔波了許久,辨認著墜落的路途。那些落葉鋪了滿庭院的柔軟。三歲的她被帶到乾坤殿,她穿著暗色的衣衫,頭上戴著那根父親留給她的卦籤。她看著一個與她同齡的小男孩在鬥蛐蛐。
那小男孩眉頭緊鎖,全神貫注,眼裡透著必勝的決心和王者的肅殺之氣。她看到他的衣服上用金絲線繡著龍的圖案,她知道他就是當今幼帝。天底下除了君王沒有人配穿龍紋。為天之子,真龍之嗣。
那龍紋,如寒夜之火,讓阿南想要靠近、想要取暖。彷彿自己便是那隨秋風舞倦了的落葉,有了心安的歸處。
自父親去世、母親改嫁之後,她輾轉寄人籬下,早已學會了「不干己事不開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她不是多語、愛出風頭的人,可她忍不住跟他說話了。
她告訴他,他手中那隻勇猛的蛐蛐必敗。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惱怒地問他為什麼,明明這隻蛐蛐是佔盡了優勢的。
她透過那隻前時取勝、洋洋得意的蛐蛐,告訴他一個道理: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
後來的事實證明,她說的果然是對的。他手中的蛐蛐真的敗了。
他從此喜歡跟她一起玩蛐蛐,也喜歡從她口中聽到一些關於他拿捏不準的事情的意見。
她原本以為,這樣就是極好的。直到她看到他與沈清歡在一起嬉鬧,他臉上的笑容,她從來沒見過。
那一刻,阿南懂得了,跟她在一起的成灝,是老成持重的。但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心無旁騖地笑過。她渴望見到那張她從未擁有過的笑臉。然而,直到她入主中宮,做了他的妻,仍然未能擁有。
情分。他與她的情分是什麼?是她在鳳鸞殿一日一日的守望。是她每一分、每一毫的謹小慎微。
大婚那晚,龍鳳燭徹夜不熄。她夜半醒來,看到他出神地凝望著殿外的紅梅。她假裝睡著了。但紅梅卻成了她的心梗。
紅梅,是他為沈清歡種的。她終是沒能贏了沈清歡啊。縱便是沈清歡沒有進宮,縱便是他在沈清歡與她之間選擇了她。
此時,阿南看著成灝的眼睛。
「聖上,臣妾並非沒有容人之量。臣妾與您相伴十餘載,您應該明白,臣妾不管做什麼,都是一心為了您著想。」她緩緩地講出她夢裡的徵兆、她卜的卦象。
昏君之母,屬相為鼠。倉鼠之子,吞食國度。成灝原本邁開的步子收了回來,復又坐在了椅子上。
他沉默了良久,方開了口:「你的意思是,胡婕妤的真實屬相
為鼠,可能是倉鼠之母?」
「是。臣妾雖然卜不到確切的訊息。但就算是有這個可能,聖
上,您覺得能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