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算計_第三章 倉鼠之子
倉鼠之子,吞食國度。若這胡婕妤腹中果然是個禍害,她又怎能允其出生?
她該怎麼跟聖上說,聖上才會相信?會不會適得其反,讓聖上以為是她歹毒善妒,沒有中宮之量,容不得他的孩子?
阿南突然想起稚時,父親跟她說:「世間難得,是糊塗二字。」她不解,問父親是何意。父親長嘆道:「最無奈的是,什麼都能算到,卻什麼都改變不了。」
能卜會算之人,如同眼前有一條清澈見底的河,什麼都看得見。河邊卻沒有船,無法渡人,亦無法自渡。
天色又暗了下來。鳳鸞殿的宮人們早早地準備好足量的燈油,殿內燈火通明。
皇后娘娘怕黑。鳳鸞殿裡,夜不熄燈,這是不成文的規矩,從掌事宮女小嫄到庭院掃地的小內侍,人人皆知,亦人人遵守。
阿南的夢魘中,總會出現一把劍,那把劍刺穿她的喉嚨,血啊,就像夏日裡磅礴的雨,灑得漫天都是。吃驚的是,那持劍之人,竟是自己。
這個夢境無限地輪迴,一遍遍反覆地在她腦海中出現,到最後,阿南連呼喊聲都無法發出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有這樣自刎的夢。
後來,她竭力地看清那把劍,只見劍柄上刻著一朵蓮花。
只有聖上到鳳鸞殿安歇的時候,阿南的夢魘才會停止。那樣,她便能得一夜安眠。然而,聖上到中宮來的日子屈指可數。
今晚,阿南梳洗完,準備安歇的時候,卻突聽內侍報:「聖上到——」阿南欲起身相迎,成灝已大踏步地走進來。
阿南為他寬衣,小嫄用銅盆端來溫水。成灝用熱帕子敷了臉,似鬆緩了一口氣,道:「懸在孤心頭很久的一件難事終於解決了。」
他笑了笑:「從前舅父手中的兵權被瓦解成三份,全部換上了孤自己的人。呵。此事,鎮南將軍府功不可沒。兵權確實宜分散,認符不認將,往後,聖朝再也不會有武將擅權之事了。」
阿南輕輕道了聲:「聖上英明。」兩人和衣躺下。似累了很久,成灝沾床沒多久,便睡著了。
五更天,喪鐘之聲忽然響徹宮廷。
二十七聲。
國喪。
遺命
鐘聲敲得阿南心裡慌極了。成灝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他的手蜷
縮著,在發抖。
阿南也坐了起來。他們倆對視著,就像漆黑的水潭邊,兩株相
連相望的草。
「二十七聲,對嗎?」
「嗯。」
「是……母后?」成灝艱難地說出後面的兩個字,每個字都似乎
澀而苦,從肺腑裡擠出來,如黃連覆上唇齒。
「是母后。」阿南注視著丈夫的眼,在昏黃的燈光下,泛出一
縷一縷的柔波。
二十七聲,國喪,天下只有三人當此規格,太后、聖上、皇
後。如今,他們倆好好地坐在這兒,不是太后,又會是誰呢?
只是成灝不肯面對罷了。
從半年前開始,他便處心積慮地從母后手中奪權。父皇故去得早,十四年前,母后抱著兩歲的他一步步走上金鑾殿。母后在朝中執政多年,軍政、六部、九州各總督府,朝中無人不聽母后之命。就連外史請安的摺子,也先呼太后萬安。
母后身邊有許多死忠的臣子,舅父便是她最得力的幫手。舅父定國公掌天下兵馬,所有的武將都唯他馬首是瞻。
母后的權力太大了,大到讓他不安。他從小就被大臣們當作金鑾殿上的黃口小兒,光芒完全被母后覆蓋。
曾有人告訴他:「牝雞司晨,天下亂矣。陛下縱觀史書,舉凡婦人掌權,焉有輕易還政者?」
成灝一遍遍讀著那句「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看著幹練智慧的母后,戒備之心日益濃烈。
他喜愛的那個女孩,與他和阿南一起長大的那個女孩,沈清歡,她的父親沈晝是太后一手提拔的舊臣,滿心滿眼只認「太后之命」。
當母后有明顯的賜婚之意時,成灝膽怯了。他唯恐其中有陰謀。難道母后想換一種方式,永永遠遠地控制他嗎?
就是在那個時候,他開始與阿南越走越近。阿南無父無母,身份低微,這讓他莫名安心。更讓他歡喜的是,在母后與他之間,阿南總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他,站在他的角度上考慮問題。阿南懂他每一寸的小心思。她為他出謀劃策,她為他卜盡周全,讓他一步步順利地完成朝堂上的大換血。他和阿南一起,算計了朝堂風雲,算計了所有人。
母后移宮、還政。
宰輔易位。
軍政分散。
一切都按照他與她預想的那樣進展著。
金碧華燈處,唯餘同謀人。當天象屢屢指向中宮之時,成灝毫
不猶豫地牽著阿南的手走向最高處。
他對她,三分佩服,三分忌憚,三分猜疑,剩下的一分是什
麼?成灝想過很多次。到最後,他想明白了,剩下的那一分,
或許是真真切切的相知。他們是同類,骨子裡有一樣的東西。
如今,母后死了,竟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