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故舊_第七章 阿南笑了笑
阿南笑了笑:「但這件事是不是意外,就不好說了。」這話大有深意,孔靈雁蒙了蒙,沒有回過味兒來。
孔家乃世代簪纓之家。她的哥哥孔良,自小入宮,伴駕讀書習武,是聖上的心腹羽林郎。孔家內宅簡單,父親孔晉只娶了一
房老婆。孔靈雁在孃家從未見到婦人宅鬥。她從母親那裡遺傳到嫻靜少言的性子。她沒有九曲迴腸的心思。
小嬋此次出頭,她固然意外,但她絲毫未往陰謀處聯想。她甚至在某一霎覺得,小嬋的勇敢和無畏,確實是她不具備的。她雖然是聖上的妃子,是皇長子的生母,但若讓她衝上去為聖上受此血肉苦楚,她是會猶豫的。至少,會前思後想許久。
正在這時,華醫官稟道:「皇后娘娘,祥妃娘娘,忠才人醒了——」
床榻上的小嬋緩緩睜開眼。「忠才人」這三個字,讓她在醒來的第一瞬,便知曉了自己的新身份。
她先面帶惶恐地問華醫官:「聖上可有受傷?是否無礙?」在聽到「無礙」二字後,又面帶關懷地問孔靈雁。
「娘娘,咱們詵皇子是不是已經大好了?」
孔靈雁輕聲道:「現在看著是好多了……」
小嬋臉上綻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似發自肺腑地為主子感到開心。「娘娘,奴婢早就說了,咱們詵皇子是有福氣的命,貴人天佑,一定會平安康健的。」
孔靈雁輕咳了一聲:「小嬋,方才你昏迷之時,聖上已經金口玉言封了你為七品才人,賜居煙雲館,你無須再對本宮自稱奴婢。」
小嬋掙扎著欲從床榻上起身:「娘娘哪裡的話,奴婢永遠都是您的奴婢,不拘住在哪兒,不拘是什麼身份,都是您的奴婢,孔家的奴婢,詵皇子的奴婢……」
一席話讓孔靈雁心裡舒服了三分。這丫頭,雖今日出了頭,但倒是沒忘本。
小嬋對祥妃表完忠心,便怯怯地看著阿南,跪在地上。她一隻胳膊包紮了,無法動彈,便用另一隻胳膊撐在地上,向阿南「咚咚咚」地磕頭:「皇后娘娘,奴婢今日唐突了……」
阿南冷冷地笑了笑。她看了看身側的小嫄,小嫄領會了。
小嫄笑道:「忠才人快些起來吧,叫外人瞧見,還以為咱們皇后娘娘不慈悲,讓您這受了傷的人磕頭請罪。況且,您今日捨命救駕,聖上曉諭六宮,誇您忠勇,皇后娘娘又怎會覺得您唐突呢?」
小嬋低著頭,不吭聲了。小嫄前去,扶著她起來:「忠才人,聖上既誇了你忠心,往後在宮中,得長長久久地讓聖上看到你的忠心才好。」
阿南喝盡杯中的水,起了身。她走到小嬋身邊,微微傾身靠近她,淡淡道:「一塊肉,換一個位分,忠才人真是個伶俐的人兒。」
阿南迴到鳳鸞殿。
她立於簷下,手上拿著把剪刀,剪著院中的松柏。
今日剪得有些迅猛,不多時,那地上便鋪了一層枝葉。用腳踩上去,發出斷裂的聲音。
她的這個方士兄長,看樣子不是個簡單的人物。跟這後宮中的女子牽牽絆絆,頻出奸計,沒那麼容易被驅逐出宮。
他做了充足的準備,從劉芳儀,到阿南,到小嬋,他步步看似漫不經心,又步步留有餘地,招招有退路。似隨著形勢走,卻在把控著形勢。
他是懷著想攪弄風雲的心進宮的。留著,必是禍害。
阿南正思量著,孔良從外頭走進來。他今日休沐,穿著便服,一身淺綠色的錦袍像這個季節御湖中的水,和著暖風,微微漾著。
他行罷禮,開口道:「臣今日親自查過了那方士的底細。娘娘您的母親的確改嫁到了餘府。餘苳是餘府的長子。他說的那些話,倒不是假的。但有一點,他故意說漏了——」
阿南抬頭。
孔良繼續道:「您母親改嫁到餘府後,在餘家還生下了一個男孩。順康三年產子,算來如今十一歲了。臣從戶部調了百越的民籍檢視,那男孩,也就是娘娘您的親弟,名叫餘慕。餘苳這回是帶著他一起到上京來的。」
阿南心中一時說不上什麼感覺。
孔良肅然道:「臣擔心餘苳會利用餘慕對您做出不利的事,必會全力以赴,抓緊找到他,將他帶到您身邊。」
指引
孔良身上帶著初夏氣息的淺綠,讓阿南彷彿置身於御湖當中的一葉輕舟上。
風吹動著輕舟,輕舟卻是穩的。
「阿良。」阿南喚了他一聲,遲疑了一霎,還是說道,「方才你說的事,先別告訴聖上。等日後時機成熟,本宮再說與聖上知道。」
孔良點了點頭,他懂她的意思。從他五歲入宮給成灝做陪讀起,他便認識了這個從不言笑、面色無波的女子。她喜穿素淨顏色的衣裳,頭戴一根卦籤。一雙眼疏離地打量著眼前的所有。她從來沒有活得像個孩子,她好似從來就沒有童稚的時候,就連生活中一些瑣碎的小事,她都思慮周全。
孔良與她相識十幾年,總是覺得她的眼底藏著無盡的黑夜,讓他想去追尋、想去探究。他總是沒話找話地同她玩笑。她冷冷的,從不回應。實在被聒噪得煩了,便輕輕地說一聲:「阿良,你將來是要為官做宰的,要慎而少言。」孔良便止了口。
他願意聽她的話。當年,太后笑說將來會給阿南找一戶好人家的時候,孔良記在了心裡。他想,等阿南過了及笄之年,他就去跟母親說,讓母親求太后賜婚。雖然他與姑表姊妹早有婚
約,但,婚約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他好生跟父親母親解釋,他們一定會理解他的。他們一定會希望看到他快樂。
孔良把一切都想得很順遂。可是,他萬萬沒想到,有一天,阿南會身著鳳袍,入主中宮。
孔良知道,聖上並不喜歡阿南,他心裡眼裡分明都是沈清歡啊。為什麼阿南要嫁給聖上?從小他們這群人一起長大,她那麼清醒冷靜的一個人,看不透這一點嗎?
他不信。
帝后大婚那晚,酒意微醺的阿南行至簷下吹風。
巡邏到此的孔良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他不愛你,難道你不知道嗎?」
頭戴鳳冠的阿南扶著欄杆,望著天上的月亮,道:「他會愛我的。」
「你在哄騙自己。」孔良聽著自己的聲音,都覺得很幼稚。他就像一個賭氣的孩子一般。
「不,阿良。」她轉過頭來,篤定道,「他會愛上我的。早晚的事。我確定。」
孔良道了聲:「那微臣便祝皇后娘娘早日得償所願。」轉身便走了。
阿南在身後道:「阿良,你竇家的表妹很好,娶了吧。」那晚,乾坤殿的龍鳳燭燃了一夜。孔良那一夜都沒有好生睡。竇家的表妹竇華章的確很好。沒過多久,孔良便奉父母之命,娶了她。
好男兒成家立業。他已做了御林軍統領,官高位顯,不成家,總不像個樣子。重要的是,他想讓聖上放心。
聖上曾有意無意地問過他的婚事。他想用成親向聖上表明,他從未有過不該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