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故舊_第五章 孔良答應着
孔良答應著,快步出去了。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阿南甚少吩咐他做什麼,一旦阿南開了口,他第一反應便是照做。
一炷香的工夫,孔良回來覆命,他帶人搜遍了花房的每一個角落,以及裡頭所有的在冊宮人,沒有一個人有異樣。
阿南低頭,喝了口杯中的清水。排除了文茵閣,亦排除了花房裡的宮人們,現在看來,只有一個可能:那黑衣人出自雁鳴孔良見阿南不作聲,便屈身告退,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娘娘要好好歇息。莫要太憂思,莫要太操勞。」
他定是看到了阿南面上的疲態。
阿南頷首。孔良又道:「昨日那方士,娘娘當真要留他在宮中嗎?」
阿南沉吟道:「昨晚是本宮一時迷惑,想來不該沾此麻煩,讓此等妖妄不經之人久留宮中並非益事,今日便驅他出宮吧。告訴他,不管是什麼原因,若再敢闖入宮闈,定不輕饒。」
「是。」孔良應了一聲,似替她鬆了口氣。
「娘娘,您如今身居高位,有許多雙眼睛盯著您,您自個兒愈發要小心。您素來是個聰敏的人,一定明白其中的道理。」
阿南再度點點頭。是啊,自古以來,後宮的水便深不可測。女人們暗藏著洶湧的慾望,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怎保不是有人故意用這個「兄長」來對付中宮?
「八月初八,丹桂開花。卯時三刻,驟雨忽落。鄒家有喜,生女阿南。」這番話並不能說明什麼。
查到皇后的生辰八字並不難。不該被他那句「南妹頭」所打動。
幼時之不可得,終已逝去,何必耿耿於懷?
人間昏曉,浮生擾擾。得失過眼只須臾,如風掃。那些童年缺失的,便讓它缺失吧。隔著歲月的紗幔,縱便拼命去捕捉,也難以捕捉到了。
孔良退下後,阿南定了定神。
乳孃抱著銑兒走來。銑兒手中搖著小撥浪鼓,咯咯地笑著。她看見阿南,睜大眼睛,將撥浪鼓遞給阿南。
阿南看著銑兒,心內輕柔一動,從乳孃那兒將孩子抱過來。
此時,小舟提著一個食盒從殿外走進,傳聖上的口諭。原來是聖上早膳吃菜粥清甜可口,便命小舟送一些來鳳鸞殿給公主。醫官們說過,公主現時七月有餘,除了乳汁,該添些流食了。
小舟向阿南笑道:「聖上時時惦記咱們華樂公主呢。」
阿南道:「多謝聖上關懷,有勞舟公公了。」
乳孃盛了粥,喂到銑兒口中。銑兒似乎胃口很好,小嘴一開一合,吃得下巴上都是。阿南看著銑兒,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
妃嬪們請安的時辰到了。今日,除了禁足的劉芳儀,雁鳴館的祥妃也沒來。獨宛妃依舊熱絡地前來請安,行罷禮後,便逗著公主玩兒。
「昨夜的事,臣妾都聽說了,劉清漪膽子倒是真大。呔,在孃家被慣壞了。」
阿南沉默。
宛妃話鋒一轉:「方才,臣妾在來鳳鸞殿的路上,見孔靈雁身邊的掌事宮女小嬋帶著一個白衣男子往雁鳴館去了。那白衣男子眼生得很,是不是……」
阿南握緊了杯子,冷冷道:「本宮不是已經吩咐將那方術趕出宮去嗎。」
她叫來門口的小內侍:「去雁鳴館問問,是怎麼回事。」
小內侍答應著,疾步走了出去。
宛妃見皇后面色有異,聯想到昨夜聽說的事件,用帕子掩住口:「那白衣男子不會就是昨夜劉芳儀召進宮的人吧,這祥妃有些太大膽了。」
阿南面色沉鬱。
過會子,小內侍回來稟道:「回皇后娘娘的話,今日倆侍衛正押著那方士往門外走,恰好碰到抱著詵皇子的祥妃娘娘和小嬋姑娘。那方士只看了詵皇子一眼,便說此子有夜啼之症。祥妃娘娘便問是怎麼回事。那方士說,夜啼不止,乃被邪祟所迷,若長此以往,必魂魄消減,身體孱弱,直至命歸。祥妃娘娘聽了便唬得慌,說詵皇子如她的性命一般,問方士可有辦法。那方士說,只需他去雁鳴館驅一驅邪祟,保詵皇子從今往後再不夜啼。於是……於是祥妃娘娘執意喚他去試試……就連孔大人都攔不住。」
「聖上可知道此事了?」
小內侍答道:「祥妃娘娘說,這兩日皇長子夜啼比從前更加嚴重,嗓子都壞了,小臉蔫蔫的,醫官們束手無策,如今這個方士既說有辦法,無論如何得讓他試試,一切以詵皇子的康健為上,聖上那兒,無論有什麼指責,她自個兒擔著。現時,那方士正在雁鳴館驅邪,祥妃娘娘赤足前去尚書房請罪了。」
鼠精
自小在江南長大、身材嬌小的孔靈雁脫了簪環,一身素衣跪在尚書房門口。自進宮那日起便戴著的蓮花耳飾亦去掉了。
《列女傳》中有脫簪請罪之載。歷來后妃們,皆將脫簪作為犯下重大過錯請罪時的禮節。但,最嚴重的,還是赤足。這是一種自侮,比男子的「負荊請罪」更甚。
孔靈雁雖赤足跪地、楚楚可憐,但眼神中甚是堅定。她叩頭道:「求聖上可憐臣妾為母的心,求聖上垂憐。只要詵兒能康健,臣妾做什麼都甘願。」
良久,門開啟,成灝走了出來。他輕皺著眉:「祥妃,你是世家小姐,腹內有詩書,孤本以為你是個清明的人。怎麼一到詵兒的事上,便這般糊塗?醫官署的醫官都治不好的病,你緣何相信一個江湖方士就能治好?另則,皇后已下旨驅那方士出宮,你如今非要留他在宮中做法,豈不是違逆中宮懿旨?」
孔靈雁道:「臣妾顧不得許多,只要是為詵兒好,什麼都願意試……」正說著,雁鳴館的掌事內監小禾趕來了,跪在地上,大喘氣道:「稟聖上,稟娘娘,鼠精,鼠精啊……捉住了,捉住了!詵皇子不哭了!」
孔靈雁聽了這話,長長地舒了口氣,便掙扎著要起身,回雁鳴館瞧瞧。
「鼠精」兩個字,讓成灝心內一動。阿南曾經講給他聽的卦語,他至今記得,正因為那卦語,後宮杜絕肖鼠之人。
他吩咐小舟,速速擺駕雁鳴館。
孔靈雁與成灝先後趕到雁鳴館。
阿南也來了。她從外頭走進來,便看見一身白衣的餘苳手中拿著一張大大的黃紙,他一伸手,地上起了一處火光,他不慌不忙地拿著那黃紙在火上炙烤,一隻肥碩的老鼠很快在紙上顯現出來。那鼠活靈活現,張著嘴巴,似乎要吞噬著什麼。
餘苳取腰下的鏡子往老鼠身上照著,鼠慢慢地從黃紙上消散。待完全散盡之後,餘苳再次將黃紙放到火上烘烤,鼠復又顯現。
如此,重複幾次,餘苳跪在地上道:「鼠精已被草民所擒,從此雁鳴館再無邪祟。」
阿南心內冷笑著。不過是雕蟲小技,騙局罷了。
她稚時便聽父親講過,許多方士行走江湖,並無真才實學,全靠一些障眼法蒙人。以磷火來偽造鬼魂顯靈;以桃木劍來與臆想中的鬼怪打鬥;提前用乾淨的毛筆蘸著火硝,在黃紙上畫圖案,放於火上炙烤,便能顯出鬼怪的「原形」。
成灝雖然未曾聽聞過這些江湖把戲,但亦狐疑地看著眼前這個方士。他沒有開口讓餘苳平身,餘苳便一直跪著。
孔靈雁看著黃紙上那鼠,神情大駭,抱著自己的兒子,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阿南剛欲張口拆穿餘苳的騙術,意外卻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