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故舊_第六章 不知從何處躥出來一隻棕毛大鼠
不知從何處躥出來一隻棕毛大鼠,那鼠身形巨大,如小獸一般,且牙齒鋒利,神態兇猛。它徑自撲向成灝。
阿南吃了一驚,她本能地想去護著成灝,卻見一個人衝在了她的前面。
是小嬋,孔靈雁的陪嫁丫環,現今雁鳴館的掌事宮女。她離成灝的距離,比阿南近。鼠來之際,她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擋在成灝的面前。
那鼠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它一口咬在小嬋的胳膊上,撕下一大片肉,鮮血淋漓。
門外的侍衛聞聲而動,拔劍跑入內殿,那棕鼠卻飛快地跑出人群。
「擒住它!」成灝怒道。「是!」侍衛們齊聲應著,紛紛去逐鼠。可那鼠跑得實在是太快,眨眼便無影無蹤了。
地上的餘苳道:「聖上莫慌,那鼠須臾便會七竅流血死在御湖東邊第三棵松柏之下。」
成灝冷冷地看著他:「鼠是怎麼回事?」餘苳道:「回稟聖上,雁鳴館被鼠精所困已久,是而詵皇子夜啼虛弱。今日草民困住了鼠的魂魄。但這鼠精道行頗深,心有怨氣,臨死前,仍迴光返照,意圖害人。草民已念下咒語。此次必永絕後患。」
「永絕後患?」成灝的腦子裡盤旋著「倉鼠之子,吞食國度」這八個字。難道今日方士之舉,真的能絕了這個後患?
他搖搖頭,不信事情會如此簡單。
可方才冒出那隻棕鼠與黃紙上那隻形態一模一樣。且詵兒,真的是不再啼哭,睜著雙眼,安安靜靜地看著眾人,面色都紅潤了許多。他從未如此乖巧。
若說這方士是欺世之徒,眼前的一切又如何解釋呢?
他命小舟去喚醫官。醫官們快快地跑過來,小嬋的胳膊上傷口頗重,流血過多,導致昏厥。
成灝看著地上斑駁的血跡,嘆道:「此婢不凡,敏於常人,忠心護主。」
孔靈雁聽了這話,從自顧自地欣喜中回過神來,一時不知聖上如此誇讚自己的婢女,是好事還是壞事。
成灝掃了一眼餘苳:「詵兒的狀況,再觀察幾日,若果真從此好了,孤便信你口中的話是真的。」餘苳忙磕頭:「是。」
成灝話音一轉:「縱你驅鼠是真,技藝終究是不大高明,孤方才險些被棕鼠所害,若無此婢,當如何?是而,你依然有餘苳道:「回聖上,草民甘願領罪。但草民想說,若無小嬋姑娘,草民必會行小嬋姑娘所行之事,天子之身,關乎社稷,萬不能損。」
成灝吩咐侍衛道:「將此人送入天牢關起來。若詵皇子此後再有夜啼,便殺了他。孤眼前容不得騙術,更容不得有人裝神弄鬼。」
餘苳好似並不意外,一臉平靜地跟著侍衛走出去。
不一會子,方才去逐鼠的侍衛果然在御湖東邊第三棵松柏之下發現了死去的棕鼠,七竅流血。
侍衛請旨問聖上當如何。
成灝道:「燒了吧。」
阿南直覺不相信餘苳有此異能。她覺得今日之事頗為蹊蹺。如此大的一隻棕鼠為何突然會在內殿出現?怎麼從前未被雁鳴館的宮人發覺?詵皇子止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雁鳴館必有內鬼,此內鬼與這個叫餘苳的方士有勾連。再聯想到今日五更天,安平觀門口的黑影,看著眼前被醫官們救治的小嬋,她模模糊糊有了答案。
事發之時,為何小嬋竟站得離聖上如此之近?好個有手段的丫鬟。為了救聖上,胳膊生生被棕鼠撕得血肉模糊,這一下勢必讓聖上印象深刻了。
鼠患起宮闈,昭然婢子心。這雁鳴館的宮牆,關不住她想出頭的心。只是不知這小嬋是如何跟餘苳勾連的?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阿南行至成灝身側,輕聲道:「聖上,依臣妾之見,該好好兒拷打雁鳴館的宮人,包括小嬋。」
成灝淡淡笑笑:「孤的意見倒與皇后相反,孤認為此婢當賞。」阿南還想說什麼,成灝打斷道:「孤並非昏庸之人,心底有決斷,皇后不必急著替孤做主。」
轉瞬,成灝靠近阿南,悄聲道:「皇后,如果孤沒有記錯的話,倉鼠的卦,是你卜的,如今若鼠精被除,當真永絕後患,難道不好嗎?」
阿南道:「臣妾以為,這其中必有貓膩。雁鳴館諸人需好好兒審查。」她說得非常篤定。
成灝眯起眼:「自皇后跟孤說了倉鼠之事,孤便將妃嬪核選之事全權交給了皇后。是否皇后並不願意鼠患被除,想持此自重?」
阿南跪地道:「臣妾沒有這個意思。臣妾一心為了聖上,希望聖上莫要被奸人矇蔽……」
她越說,成灝越感到煩躁。他不願受母后的束縛,亦不願受阿南的束縛。
阿南看了看他的神色,掩了口。成灝負手而立,忽然說了句:「小舟,去告知內廷監,封宮人小嬋為七品才人,以忠字做封號,賜居煙雲館。將忠才人救駕之事,告知宮中所有人等,以彰其護主心。」
在場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親弟
孔靈雁張了張口,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又覺得,此等情形下,無論自個兒說什麼,都不大妥當。
小嬋是她宮裡的掌事宮女,又是她從孃家孔府帶來的老人,她若此時有一絲絲的驚詫,倒讓聖上以為她「善妒」,且在下人們跟前兒落下個「不賢良」的名頭。
她抱著詵兒,默不作聲。成灝的視線在殿內環顧一週,落在了她的身上。
「祥妃,此次你強留方士驅邪之事,孤念你愛子心切,便不責罰你了。你好生照看詵兒,有何事由,著人去叫孤便好。」說著,他命小宮人給祥妃穿好鞋,又囑幾名醫官留在雁鳴館繼續觀察詵皇子的狀況,隨時等待召喚。
孔靈雁心裡湧上些許安慰。聖上是愛詵兒的,到底是他的兒子。
成灝轉身走了出去,滿屋子的人皆跪在地上,道:「恭送聖上。」
過了好一會子,成灝的身影走遠,阿南方回過神來。成灝說出的話像是一個巴掌打在她的臉上,熱辣辣的。
阿南覺得自己錯了。她以為夫妻同心,她與他本是一體,沒有什麼是說不得的。可在成灝眼裡,她是妻,也是臣。妻以夫為綱,臣以君為綱,最要緊的,便是順從與忠心。
《周易》有言:君子以蒞眾,用晦而明。有些事,就算明明很清楚,也急不得。
順從與忠心是有尺度的,拿捏不好,便成了僭越。是她,一時忘了收斂自己。
小嫄扶阿南坐下,一旁的小宮人連忙倒上水來。阿南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雁鳴館的空氣中瀰漫著鮮血的氣味,揮之不去。
「祥妃,你身邊的丫頭倒是好大的能耐。」阿南緩緩地說了一句。孔靈雁面有尷尬之色,俯身道:「回皇后娘娘,此……此乃意外……臣妾也沒……沒想到。」
「本宮自然知道你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