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故舊_第四章 眼前這位所謂的兄長
眼前這位所謂的「兄長」,定是餘家的孩子,母親給他做了填房繼母。這七拐八繞的兄長,是與她無甚血緣關係的。
夜已經很深了。小小的飛蟲在燈罩下起舞,涼風一陣一陣地吹在阿南的臉上。她問了句:「母親現在何處,她還好嗎?」
餘苳低頭:「她去年秋天病逝了。臨終前,將這枚玉簪交給我,讓我來找你。她不知道你的去向,以為你還在禹杭。所以,我一開始是按照她留給我的地址,去了禹杭的鄒府。幾經輾轉,才知原來你已經進京,還做了皇后。我……我一介平民,沒有辦法進宮……想了很多主意,都不行……」
阿南思量起今晚的劉芳儀事件,耐人尋味。難道他處心積慮在京中揚名、處心積慮接近后妃的孃家人,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有進宮的機會嗎?他見到她就是為了向她報喪的嗎?
「去年秋天病逝了」,這句話如同一塊大石砸入阿南的心裡。雖然她恨母親的離去,也怨母親的薄情,但母親離世又是另一回事。自此,在這天地間,再也沒了來處,只餘荒涼未知的歸途。
「我剛出世,生母就難產故去了。對我而言,生母是沒有印象的。我四歲那年,母親嫁進餘家,待我視如己出,我一直把她當作我的親孃。」他說到這裡,眼眶泛紅:「母親是惦記你的。她希望你莫要怪她。」
一旁的孔良悄聲與阿南說:「皇后娘娘不可貿然認親——此人進京以來,以巫術而成名,不是個簡單的角色。待微臣為您查探一番,您再做定奪。」阿南點點頭,道:「阿良,你把他帶去安平觀吧。那裡自酆大
夫離開後,便空置著。今晚本宮乏了,腦子有些亂,明日再審
他。」
孔良擔憂道:「皇后娘娘您留他在宮中,陛下若知道了,會不
會……」
阿南道:「莫擔心,本宮心裡有分寸,會給陛下一個合適的交
代。」她扶額:「今日本宮乏了,都下去吧。」
孔良拱手道:「是。」
餘苳張了張嘴,似乎好想跟阿南說什麼。阿南擺擺手,示意他
退下。
「南妹頭——」
阿南打斷他:「叫本宮皇后。」餘苳低頭,道了聲:「是。」
人都散盡了。鳳鸞殿仍然燈火通明。
阿南迴到床榻躺下來。她看著床頭的燭火閃啊閃,她自己都不
知道,為何會命孔良留下餘苳。也許,潛意識裡,她對親情仍
是渴望的。
她又彷彿回到了三歲,她是跟著母親轎子奔跑的小女孩。
她跑啊跑。她在追趕什麼呢?
餘苳說,母親臨終前是惦記著自己的。這句話讓阿南有一種心痛的滿足。
她握緊那支玉簪,那是母族的訊息。
「草民算到,娘娘一定不會為難草民。」
呵,這一卦,竟讓他算對了。
請罪
這一夜,阿南輾轉反側,沒有睡。她腦海中全是從前禹杭城外鄒家的那座老宅,和記憶裡為數不多的與父親母親相伴的辰光。母親名帶「紅雨」,鄒宅裡便有許許多多的桃花樹。一到春日,落雨的時節,煙水茫茫,江南的白霧給桃林鍍上一層如夢似幻的光。
「父親,母親。」阿南在心裡喊著。他們卻前後消失在她的視線中,在空氣中化作一縷塵煙。
五更天的時候,阿南從榻上起身。她沒有帶宮人內侍,自己一個人走出鳳鸞殿的大門,不知不覺竟往安平觀的方向走去。
這些年,阿南從來沒有打探過母親的訊息,沒有問她再嫁的那戶人家如何、夫君如何,沒有問母親過得怎麼樣。她怕母親在那個家庭過得好,她會難過;過得不好,她也會難過。
而此時,她竟特別想從餘苳的口中,得知關於母親的隻言片語。
母親患了什麼病,她生命的末尾是否快樂,她廿二便嫁入餘家,偌多年來,可有生養?
此時亦是上京的春日。可上京的春與禹杭的春很是不同。上京的春,是富麗堂皇的。禹杭的春,是水墨詩意的。
天還矇矇亮。鼻尖漾著花朵混著露珠綻放的清香,阿南踱到了安平觀門口。還未進去,卻忽然見一個黑影從裡面閃出來,一眨眼就看不見了。
阿南霎時警覺起來。方才見那黑影身量纖纖,是女子,絕非男子。
宮中有誰會在天亮前進入安平觀?
絕不可能是劉芳儀或是她宮裡的人。昨夜,阿南以中宮鳳印下了懿旨,關劉芳儀半年禁足。文茵閣外,現在守衛森森,別說是人,連只蚊蠅,都難飛出。難道餘苳表面上雖是劉芳儀召進宮的,但他其實還跟宮中其他的人暗通款曲?會是誰呢?
阿南皺眉。這個自稱是自己兄長的琅琊方士,如此不簡單。
阿南方才煙水茫茫的心一下子被疑惑的風吹乾了,她冷靜下,鎮定地分析著。
黑影似乎是往御湖的方向閃去。御湖的東側是雁鳴館、文茵閣;西側是花房,花房裡培植著天下珍稀的花卉,花房的偏殿住著侍弄花卉的匠人們。
此時先可以排查的,便是花房裡的人。阿南快步往回走,剛走到鳳鸞殿門口,見小嫄端著一個裝著溫水的銅盆問庭院裡掃地的小內侍,可有見到皇后娘娘出門。
小嫄聽到腳步聲,一抬頭:「娘娘今日起來的這樣早,怎不喚奴婢近身伺候?」
阿南笑了笑:「今日醒得早,便在御湖邊走走。見你未醒,便沒喚。」她轉臉,吩咐宮門口的侍衛:「喚孔良大人來。」
「是。」
小嫄將銅盆置於簷下,伺候著阿南淨臉。
孔良昨夜在宮中當值,很快就趕來了。阿南用帕子在手上擦了擦,吩咐道:「以搜查宮中失竊之物為名,拿著中宮的令牌,去搜一下花房裡所有人以及她們的床褥,看看有沒有人是昨夜未歇,或是晚歇的。」
從那會子到現在,才過去不到半刻鐘,連帶脫去夜行衣、處理夜行衣的時間,被子現在絕對還沒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