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撿的丫頭,後來成了我的驕傲_第6章 她住的還是大學時候那間屋
她住的還是大學時候那間屋。牆上貼著發黃的獎狀,從小學到高中的都有。桌子上擺著一張照片,是我和老周送她去大學報到那天拍的。
照片裡她穿著一雙黑色的皮鞋,我穿著一雙布鞋。
抽屜裡有一個盒子。
我開啟。
裡面是一顆糖。橘子味的,包裝紙是透明的,已經化了,黏在糖紙上,變成一灘乾涸的糖漬。
糖紙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媽給我的。”
字跡是小孩子的。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我拿著那顆糖站了很久。
我想起來,周念被送來的第一天,手裡攥著什麼東西。後來她在我家吃過飯、洗完澡、換上新衣服,手裡還是攥著。
我掰開她的手,是一顆糖。橘子味的。
我問她誰給的。
她說媽。
我說哪個媽。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顆糖放在窗臺上。第二天早上起來,糖不見了。我以為是她吃了,沒在意。
十八年了。
那顆糖一直在她抽屜裡。
化了,幹了,變成一灘黑色的印記。
她還留著。
我忽然想起來,她給自己改名字的時候,戶籍警問叫周念,念啥。
她說念啥都行。
念啥都行。
原來她唸的,是那顆糖。
十九
臨走前,周念去了一趟老宅。
那是李翠花生前的房子。院牆塌了半截,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鎖。周念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在門檻底下摸了摸。
摸出一把鑰匙。
她開啟門。
屋裡很暗,一股黴味。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廢紙,是劉寶根翻東西時留下的。
周念在屋裡站了很久。
然後她走進裡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
箱子裡裝著一些舊衣服。衣服最下面,壓著一個塑膠袋。她開啟塑膠袋,裡面是一雙鞋。
一隻紅的,一隻黑的。
和李翠花送她來時穿的那雙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模一樣。
是一雙湊成了對的。
紅色那隻左腳,黑色那隻右腳。和當年她腳上穿的正相反。
周念蹲在那裡,把兩隻鞋並排放好。
然後她站起來,鎖上門,把鑰匙放回門檻底下。
二十
回北京的路上,老周開車,我坐副駕駛,周念坐後排。
高速兩邊的田地裡,麥苗剛冒頭,青青的。
老周忽然說,回去以後把那雙鞋收好。
我說哪雙?
他說那雙,紅的。
我說早收好了。
沉默了一會兒。
周念在後面開口了。
“媽,那顆糖是橘子味的。”
我說我知道。
她說:“她這輩子就給了我那一顆糖。”
我沒接話。
她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又說:“你給我買了那麼多雙鞋,我都記得。”
老周把方向盤攥得緊了一些。
我說你記那些幹啥。
她說:“我要記得。我怕我忘了。”
車窗外,冬天的田野一片灰黃。但麥苗在土裡,春天就會長出來。
周念低下頭,我看見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著那顆乾涸的糖。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口袋,貼近??口的位置。
老周開啟收音機,電臺里正在放一首老歌。聲音沙沙的,聽不太清歌詞。
周念跟著哼了兩句。
我沒聽過的調子,不知道是哪裡學的。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瞇起眼睛,像很多年前蹲在我們家門口那個小孩。那時候她輕得像一袋糠,腳上穿著兩隻不一樣的鞋,仰著頭說——
“我吃得少。
”
我還記得。
我都記得。
恨很容易,釋懷才最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