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撿的丫頭,後來成了我的驕傲_第2章 四周念上初中那年

周念上初中那年,我給她買了第二雙鞋。

白色的運動鞋,回力牌。體育考試要穿,老師說不能穿布鞋跑。

老周騎腳踏車去鎮上買的。四十里路,來回八十里。買回來讓我一看,大了一碼。

我說你怎麼買個大的?

老周撓撓頭,說大了好,還能多穿兩年。

周念穿著大一號的鞋去參加體育考試,八百米跑了全校第一。回來以後她把鞋脫下來,裡面塞了兩雙鞋墊。

我說不合腳就別穿了,我再給你買。

她說:“合。爸說了,還能穿兩年。”

那年初三,李翠花又添了新說法。

“周念那丫頭成績好,那是隨我。”她在村口說,“我小時候也聰明,要不是家裡窮,我也能考上大學。”

有人問她,那你怎麼不把閨女要回來?

李翠花說:“要什麼要,一個丫頭片子。再說了,老周家願意供就供唄,我又沒攔著。以後她出息了,還能不認我這個親媽?”

這話又傳到我耳朵裡。這回我沒拉住老周。

老周去了村口,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一包煙拍在小賣部的櫃檯上。

他說:“李翠花,你聽好了。周念是我閨女。你以後再在村裡說一句她的事,我撕了你的嘴。”

李翠花愣了一瞬,然後開始拍大腿哭,說老周欺負人,說她命苦,說親生閨女被人搶了還要捱罵。

老周沒理她,轉身走了。

他回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在抖。不是氣的,是怕的。他怕周念聽見這些,怕周念心裡難受。

周念那天放學回來,什麼也沒問。她只是在吃飯的時候多夾了一塊肉放到老周碗裡。

老周看著那塊肉,半天沒動筷子。

後來我收拾碗筷的時候,看見他端著碗去了灶房後面。回來的時候眼眶是溼的。

周唸的高中是去縣城讀的。

學費住宿費加起來,一年要三千多塊。老周那年在磚廠把腰閃了,幹不了重活,我們家全靠我養豬和種地撐著。

周念開學前一天晚上,跟我說不想去縣城了。

我問為啥。

她說:“鎮上中學也能讀。”

我說鎮上的中學去年一個考上大學的都沒有。

她不說話了。

我說錢的事你不用管,我有辦法。

她低著頭,忽然說:“媽,等我以後掙錢了,給你買一雙鞋。”

我說我有鞋穿。

她說:“買一雙好的。皮的,帶跟的那種。”

我沒接話。不是不想接,是嗓子眼又堵住了。

周念去了縣城以後,一個月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瘦一點,下巴尖一點。我問她是不是沒吃好,她說食堂的飯管飽,就是不太好吃。

我給她塞錢讓她多打一個菜,她不要。她說她在學校幫同學補課,同學請她吃飯。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但她每次回來,腳上的鞋都是乾乾淨淨的。一雙白色的運動鞋,洗得發黃了,鞋邊刷得泛白。

我說給你買雙新的。

她說不用,還能穿。

那雙鞋她從高一穿到高三,穿到鞋底磨平了,穿到鞋面上補了兩塊布。每次回來,鞋都是乾淨的。我不知道她在學校是怎麼洗的,冬天水那麼涼。

高三那年冬天,周念回來過年。我看見她手上全是凍瘡。

我說你洗鞋用熱水洗啊。

她說食堂的熱水要錢。

那天晚上,我翻出來一雙棉鞋,是老周以前買的,一直沒捨得穿。

我把鞋塞進周唸書包裡,又塞了兩百塊錢。

第二天她走的時候,書包鼓鼓囊囊的。她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抱了我一下。

她以前從來不抱人。

老周送她到村口,回來以後蹲在門檻上抽菸,抽了三根。

高考出分那天,我正在縣城菜市場賣豬。

老周騎腳踏車來接我,騎得太快,在路口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流。他爬起來繼續騎,到菜市場的時候褲腿都染紅了。

我說你咋了?

他說:“周念考上了。全省第七。學校打電話來了。”

我手裡還拎著半扇豬肉,就這麼站在菜市場門口。旁邊賣菜的大姐推我一把,說你家閨女考上了你還愣著幹啥。

我沒愣。我在算日子。從她蹲在我們家門口那天算起,十二年了。

老周說,學校來電話的時候周念正在餐廳打工。她高考完了就在縣城一家火鍋店找了活,洗碗,一個月八百塊。成績是她養母跑了三條街去告訴她的。

我說哪個養母?

老周說就是你啊。

哦,是我。

我到火鍋店的時候,周念正在後廚洗碗。袖子擼到手肘,手上全是泡沫。店裡的服務員都在看她,一個小姑娘舉著手機,螢幕上是一串數字。

全省第七。

周念站在那裡,手上還滴著水。她看見我,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我把她手上的泡沫擦掉,說走,回家。

這時候後門有人嚷嚷。

“那是我閨女!親生的!我閨女考上狀元了!”

李翠花。

她穿著一件紅棉襖,頭髮新燙的卷,臉上抹了粉,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她身後還跟著她男人劉德厚,手裡拎著兩箱牛奶,塑膠包裝上落了一層灰,不知道是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

李翠花上來就拉周唸的手,說媽就知道你行,媽從小就看出來你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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