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撿的丫頭,後來成了我的驕傲_第4章 周念看了一眼那箱牛奶
周念看了一眼那箱牛奶。
然後她說:“我小時候沒喝過牛奶。”
李翠花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立刻又接上,說那是媽沒本事,媽對不起你,媽以後補償你。
周念沒接話。
她拉開車門,說我要去鎮上辦點事。
李翠花說媽跟你一起去。
周念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冷,但很遠,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說:“阿姨,我還有事。你回吧。”
車門關上了。
李翠花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拎著那箱牛奶。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了,嘴唇抿成一條線,眼角的皺紋很深很深。
然後她看見了老周。
老周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木柴咔嚓一聲裂開。
李翠花說:“你們教的好閨女。”
老周把斧頭掄起來,落下去。又一塊木柴裂開。
李翠花說:“親媽都不認了,白眼狼。”
斧頭繼續落。
李翠花的聲音開始發抖:“不就是考了個大學嗎,有什麼了不起的。以後還不一定有多大出息。我告訴你老周,她今天不認我,以後有的她後悔。不認親媽,天打雷劈。”
斧頭停了。
老周直起腰,擦了擦汗,看了李翠花一眼。
他說:“你回吧。”
然後他繼續劈柴。
李翠花拎著那箱牛奶走了。走到門口,把牛奶摔在地上,紙箱裂開,牛奶盒子滾了一地。
我把牛奶盒子一個一個撿起來,擦乾淨,放進灶房。
那是真金白銀買的東西,糟蹋了可惜。
十一
周念二十八歲那年,公司上市了。
我是從電視上看到的。縣電視臺轉播的財經新聞,畫面裡她站在一群人中間,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剪短了,很精神。
老周盯著電視看了很久,忽然說:“她的鞋。
”
我說啥?
他說:“你看她的鞋。”
我湊近看。她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很亮,皮子的。
老周說:“她說要給你買一雙。”
我說她說著玩的。
老周沒說話。
那年秋天,周念回來了。開著一輛白色的車,比上次那輛還大。她下車的時候,我看見她穿著一雙平底布鞋。
老周說你的高跟鞋呢?
她說開車不方便,換了。
她從車裡拿出一個鞋盒,遞給我。
我開啟。
一雙黑色的皮鞋,皮的,帶跟的。鞋面上沒有任何花紋,簡簡單單的,但看著就知道不便宜。
我說多少錢?
她說沒多少。
我說到底多少。
她說媽你試試合不合腳。
我試了。正好。
她蹲下去,幫我係鞋帶。她蹲在那裡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她六歲那年蹲在我們家門口的樣子。那時候她輕得像一袋糠,腳上穿著兩隻不一樣的鞋。
現在她蹲在那裡,給我係鞋帶。
我說你起來,我自己系。
她說媽,你腰不好,別彎腰。
那天晚上,周念說要接我們去北京。
我說不去,家裡有雞要喂。
她說雞可以送人。
老周說不去,北京住不慣。
她說給你們買了個房子,一樓,帶院子,可以養雞。
老周看了看我,我看了看老周。
後來我們去了。
走的那天,老周把周念小時候那雙紅皮鞋也帶上了。我說你帶這個幹啥,他說留個念想。
十二
我們去北京的第二年,李翠花把我們告上了法庭。
起訴書上說,我們對周念進行了“惡意教唆”,導致親生母女關係破裂,要求周念支付贍養費和精神損失費,共計八十萬元。
周念從法院回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問她咋樣了。
她說敗訴了。
我說誰敗了?
她說他們。
法庭上,李翠花哭了一個多小時。說當年把周念送走是迫不得已,說家裡窮養不起,說這些年天天想夜夜想,說周念不認她是要遭報應的。
法官問她,當年為什麼把周念送走。
她說是因為家裡太窮了,她也是為了孩子好。
法官問她,後來經濟條件好轉了,有沒有想過把孩子接回去。
她說想過,但老周家不還。
法官問老周,當年周念是怎麼到你們家的。
老周說,放在門口的。冬天。穿著一雙不一樣的鞋,一隻紅的,一隻黑的。
法官問,她親生父母后來來看過她嗎?
老周說,沒來過。一次也沒有。
法官問,給過撫養費嗎?
老周說,一分沒有。
法官看了看材料,說周唸的戶籍資訊上,與原告的關係一欄寫的是“非親屬”。
李翠花在法庭上喊,說那是因為老周家改了名字。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後來判了,駁回全部訴訟請求。
走出法院的時候,李翠花追上來,指著周念罵。說你不認親媽,天打雷劈。說你翅膀硬了就忘本。說你以後有的後悔。
周念站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李翠花。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你的鞋,一隻紅的,一隻黑的。”
李翠花愣住了。
周念說:“你送我走那天,穿的什麼鞋你還記得嗎?”
李翠花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周念說:“我記得。”
她上了車,車門關上,玻璃升起來,把所有的聲音都隔在外面。
十三
李翠花的兒子叫劉寶根,比周念小兩歲。
周念被送走以後生的。李翠花在村裡說過,說總算生了個帶把的,後半輩子有著落了。
劉寶根沒考上高中,初中畢業以後去了廣東打工。在電子廠幹過,在工地幹過,後來不知道怎麼就沾上了賭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