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撿的丫頭,後來成了我的驕傲_第5章 村裡人說
村裡人說,劉寶根回來過幾次,每次都跟他爸媽要錢。第一次要三千,第二次要五千,第三次要一萬。李翠花給了一次,兩次,第三次拿不出來了。
劉寶根把她家翻了個底朝天,找到三千塊,走了。
後來劉寶根又回來過一次,帶著兩個人,把家裡的電視機、冰箱都搬走了。李翠花坐在地上哭,劉德厚追出去,被推了一把,摔在門檻上,磕掉了一顆門牙。
再後來,村裡人就很少見到劉寶根了。
李翠花開始在村裡說周唸的事。說她有錢了不認親媽,說她住大房子開好車,親爹媽在村裡受窮。說她當初要是不把周念送走,現在也能跟著享福。
有人把這些話轉述給周念。
周念沒說話。
那年過年,她往村裡寄了一個包裹。收件人寫的是李翠花。
李翠花開啟包裹,裡面是一雙鞋。棉鞋,老年人穿的那種,很厚實。
沒有紙條,沒有落款。
李翠花把鞋扔了。
第二天又撿回來了。
十四
事情發生在周念三十二歲那年冬天。
劉寶根回來了。輸光了錢,欠了一屁股債。他回到村裡的時候,人瘦得脫了相,眼睛凹進去,顴骨凸出來。
他找李翠花要錢。
李翠花說沒有。
他說你把房子賣了。
李翠花說房子賣了我和你爸住哪兒。
他說我管你們住哪兒。
李翠花哭了。一邊哭一邊罵,罵他沒出息,罵他敗家,罵他怎麼不學學周念,人家多有本事,多爭氣。
劉寶根蹲在門檻上聽著。
李翠花繼續罵。說周念小時候家裡也窮,人家怎麼就能考上大學,你怎麼就連高中都考不上。
說周念現在在北京住大房子開好車,你呢,你連自己都養不活。說我當初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
劉寶根站起來。
李翠花還在罵。
劉德厚在旁邊蹲著,一句話沒說。
李翠花罵到最後,說了句:“你看看周念,人家那才叫——”
話沒說完。
後來法醫鑑定,致命傷在頸部。兇器是一把廚房裡的菜刀。
劉寶根跑了。第二天在鎮上的汽車站被抓住的。警察問他為什麼,他說她罵我,她說我沒用。
又問他後悔嗎。
他想了想,說不後悔。她從小就罵我。罵了二十多年了。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警察再問,你認識周念嗎。
他愣了一下,說認識,我姐。小時候被送走的那個。
警察說你們有聯絡嗎。
他說沒有。從來沒見過。
十五
訊息傳到北京的時候,周念正在開會。
她接了一個電話,然後站起來,說家裡有事,出去了。
老周是第二天知道的。村裡的老支書打來的電話。
老周接完電話,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北京的冬天比老家暖和,但他裹著棉襖,縮成一團。
我說咋了。
他說李翠花死了。被劉寶根捅死的。劉德厚也傷了,在醫院。
我手裡的雞食盆掉在地上,穀子撒了一地。
老周說,村裡問周念回不回去。喪事總要有人辦。
我說她憑什麼回去。
老周沒說話。
周念那天晚上回來得很晚。她進門的時候,我看見她眼睛是紅的。
她沒哭。她從來不哭。從六歲那年蹲在我們家門口開始,我就沒見她哭過。
她坐在沙發上,脫了鞋。還是那雙平底布鞋,開車穿的。
我說你要回去嗎。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媽,你腰還疼不疼了。”
我說不疼了。
她說:“北京的冬天幹,你多喝點水。”
然後她站起來,說我去訂機票。
十六
李翠花的葬禮是周念辦的。
回村那天,天陰著,像是要下雪。周念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衣,頭髮紮起來,素面朝天。
村裡人都在看。
有人在背後嘀咕,說她親媽生前不認,死了倒回來充孝心。也有人說她傻,這種親媽有什麼好送的。
周念什麼都沒說。
她請了鎮上的殯葬一條龍,棺材買了柏木的,壽衣買了綢緞的。李翠花生前捨不得穿好衣服,死了倒穿了一身新的。
入殮那天,周念一個人進去了。
我在門口站著,聽見裡面安靜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她說話了。
她說:“那雙鞋,紅的和黑的,不是一雙。”
停頓了一會兒。
她說:“你是故意的,對嗎?你連一雙鞋都不肯給她湊成雙。”
裡面沒有回答。當然沒有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眼睛是乾的,但睫毛上掛著一點水光。
她看見我,說了一句話。
“媽,我們回去吧。”
十七
葬禮結束後,周念去了一趟醫院。
劉德厚躺在病床上,脖子上纏著紗布,看見周念進來,眼睛瞪得很大。
周念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劉德厚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
周念說,醫藥費我交了。
劉德厚眼睛紅了,兩行淚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裡。
周念又說,劉寶根的案子,我請了律師。
劉德厚的手在床單上抓了抓,嘴唇哆嗦著。
周念沒再說話。她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含混不清的聲音。
“對……不……”
後面那個字沒說出來。
周念站了一瞬,然後推開門,走出去了。
十八
回北京那天,我去周念房間裡幫她收拾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