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撿的丫頭,後來成了我的驕傲_第1章 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有人把一個女孩放在我們家門口。
我男人老周出門倒炭灰的時候發現的。他端著簸箕愣在門口,回頭喊我:“秀梅,你出來看。”
我擦了手出去,就看見門檻邊上蹲著一個小丫頭。
她穿著一件大人的棉襖,袖子挽了好幾道,露出一截手腕,瘦得像根柴。腳上的鞋不是一雙——一隻紅色燈芯絨,一隻黑色布面,都是男款。臉上倒是乾淨,頭髮也梳過,像被人拾掇過才送來的。
她沒有哭。
這讓我多看了她一眼。村裡小孩被送來送去的事不是沒有,大多是哭天搶地,嗓子嚎啞了才被硬拽開的。她不。她就蹲在那兒,兩隻手抄在袖子裡,像個小大人。
老周蹲下來,跟她平視。
她看著老周,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吃得少。”
聲音不大,像怕吵著誰似的。
老周的手在膝蓋上攥了攥。我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把她抱起來。那丫頭輕得像一袋糠,棉襖底下空蕩蕩的,不知道是衣服太大還是人太小。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紅了一圈。
我說:“你看我幹啥,抱進去啊,外面冷。”
這就是周招娣來我們家的第一天。
那時候她還叫招娣。後來上學,老師問她叫什麼,她說招娣。老師皺了皺眉,說這名字不好,讓你爸媽給你改一個。她回頭看我,我說你看我幹啥,我又不是你親媽。
這話脫口就出去了。
她沒吭聲,低下頭。老周在旁邊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
後來是她自己給自己改的名字。上戶口的時候,戶籍警問叫什麼,她看了我一眼,說:“周念。”
老周問她,念啥?
她說:“念啥都行。”
就上了周念。
那一年她六歲,我們結婚八年沒孩子,村裡有人說老周那方面不行,也有人說我地不好。我們倆都不在意,但老周他娘臨死前端著藥碗跟我說過一句話:秀梅,你倆好歹留個後。
我把藥碗接過來,沒接話。
後不後的,老天爺說了算。老天爺不給,那就是不該要。
然後老天爺就給了一個。
二
周念在我們家過的第一個年,我給她買了一雙鞋。
紅色的,燈芯絨面,鞋頭上繡著一朵小黃花。鎮上供銷社最貴的那雙,花了老周在磚廠扛半個月水泥的錢。
她穿上以後在屋裡走來走去,走了好幾圈,然後蹲下去摸鞋面上的花。
我說合不合腳?
她點頭。
我說合腳就穿著。
她忽然問我:“這雙鞋能穿多久?”
我說穿到小了為止。
她說:“那我慢點長。”
老周在旁邊捲菸,手一頓。我把菜端上桌,沒接話。不是不想接,是嗓子眼堵著什麼東西,怕一開口掉出來。
那年除夕,周念吃了兩碗餃子。吃完以後她看看我,又看看鍋。我說還有,她又吃了一碗。
她確實吃得少。她說的。
開學那天,周念穿著那雙紅皮鞋去的一年級。
下午回來的時候鞋面上全是泥。我沒說啥,拿布擦了。擦著擦著她忽然說:“媽,同學們說我的鞋好看。”
她叫的是“媽”。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叫。
我低著頭擦鞋,泥點子擦掉了,又洇上新的,怎麼都擦不乾淨似的。老周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的聲音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
我說:“好看就穿著,髒了我給你擦。”
那年期末考試,周念考了全班第一。
三
關於周唸的親生父母,我們本來沒打算瞞她。
不是不想瞞,是瞞不住。村子就這麼大,誰家門口多了一隻雞都能傳三天,何況是多了一個孩子。
周念上二年級那年,她親媽李翠花開始在村裡跟人聊天了。
“老周家兩口子腦子被驢踢了,”她在村口小賣部門口嗑著瓜子說,“供一個丫頭片子上學,圖啥?一個女娃,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這話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正在餵雞。我端著雞食盆子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撒穀子。
老周要去找李翠花理論,我拉住了。
我說:“你跟她吵,丟的是周唸的臉。”
老周氣得在院子裡轉了三圈,最後把斧頭掄起來劈了一堆柴,劈得滿院子都是木屑。
周念放學回來,看見滿地的柴火,問爸咋了。
老周說:“冬天冷,多備點。”
周念沒再問。但我看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週一眼。那個眼神不像八歲的孩子,像什麼都懂,又像什麼都不想說。
後來我慢慢發現,周念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門口那個嗑瓜子的女人是她親媽。她知道村裡人看她的眼神是什麼意思。她知道每次李翠花在村裡說我們“腦子壞了”的時候,我第二天就會多炒一個菜,老周就會多劈一堆柴。
她只是從來不說。
有一回我給她洗腳,發現她的腳比同齡孩子小很多。我說你這腳怎麼不長呢。
她想了想,說:“可能它還記得那雙鞋。”
我說什麼鞋?
她說:“就是我來的時候穿的那雙。一隻紅的,一隻黑的。”
那雙鞋我後來扔了。
不是嫌它破,是每次看見就想起她蹲在門口的樣子,想起她說“我吃得少”。那個畫面讓人心裡堵得慌。
但我沒想到她一直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