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漸紅

我5歲那年，爹為了還賭債，讓債主進了孃的房間。

後來，孃的肚子變大了。

有天爹回來，醉醺醺罵罵咧咧：

“老子才想明白，5年都沒有種，那人一次就有了種……”

他把娘打了個半死，連帶著也把我往死裡打，口口聲聲罵我是野種丫頭。

我10歲那年，我娘也開始打我。

爹打我，再疼我都不哭。

娘打我，明明不重，我卻總哭得止不住。

13歲那年，我像一隻捆好的羔羊，被爹扔上了馬車。

爹要把我賣去妓院。

他進屋跟人牙子點錢的間隙，娘一瘸一拐衝過來，一刀砍斷了捆我的繩子。

娘把柴刀塞進我手裡說：

“往西跑，去京城侯府，找你親爹趙雲澈！快跑！”

1.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覺得兩條腿不是自己的了。我不敢停,總感覺爹和那兩個人牙子，就在後面追我。

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才停下來。

我想明白娘為什麼總打我了。

她打我，不是因為她不喜歡我。她打我，是因為她想讓我恨她。

這樣她讓我跑的時候，我就不會回頭了。

但是！娘救了我，爹一定會打她的。

想到這裡，我轉過身，就往回跑。

家裡黑漆漆一片，沒有人，我摸到門口，卻摸到了一灘血。

爹一定是把娘打死了！

2.

我走了整整兩年，終於走到了京城。

其實京城並不算太遠，只是娘說反了方向，明明京城在東邊，她非要讓我往西邊跑。

侯府的大門，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扇門都大。門上鑲著銅釘，門口蹲著石獅子。

我壯了壯膽子，走上臺階，抬手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男人探出頭來：

“哪來的叫花子？”他皺著眉，抬手趕我，“滾遠點！”

“我找趙雲澈。他是我爹！”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放狗！”

一條大黑狗從門裡竄了出來，直接撲向我，一口咬住了我的小腿。

我拔出了柴刀,不知道砍了多少下,狗終於鬆開了嘴，倒在地上不動了。

我看到我的腿被咬掉了一大塊肉，骨頭都露出來了，然後就暈了過去。

3.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很軟的床上。

枕頭很香，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聞著讓人安心。

我動了一下，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疼的。

我睜開眼睛，看見腿上、手上都包著布條。

我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渾身沒有力氣，剛撐起一點就又摔了回去。

這時候，一個男人走過來，坐在床邊的凳子上。

他三十來歲的樣子，生得很好看。

他端著一碗藥，拿著勺子，輕輕地攪了攪，吹了吹，送到我嘴邊。

旁邊的侍女叫他侯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就是趙雲澈？他就是侯爺？他就是我娘讓我來找的人？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就那樣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整整一碗。

然後他把碗放下，從袖子裡摸出一隻鐲子，舉到我面前。

那是孃的鐲子。

娘從來不戴，但總是貼身藏著，藏在衣服最裡面，貼著心口的位置。

“你孃親在哪？”他問。

“孃親一定是死了。”我說。

“孃親為了救我，一定是讓那王八蛋打死了。”

我說完，眼淚就湧了出來。

“那天晚上我回去找孃親，摸到了一地的血……好多血……到處都是血……”

我說著說著，就說不出話來了，只能一直抽噎。

那個男人伸手把我摟進了懷裡。

“好孩子，不哭了，”他的聲音有點啞，“不哭了，有爹在。

”

有爹在。

這三個字像一把尖刀，紮在我心上，我哭的反而更厲害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抬起頭來的時候，父親的衣服前襟被我眼淚打溼了一大片。

父親拿帕子給我擦臉，輕輕地，像娘以前給我擦臉那樣。

“你娘不會死的，”父親說，“她一定還活著。過幾天我就去找她，一定把她找回來。”

我比誰都希望娘還活著。

但是那天我確實摸到了那麼多的血，人怎麼可能還活著？

4.

我在侯府住了下來。

父親對我很好，他讓人給我做的新衣服，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布料。

他讓人給我做好吃的，每頓飯都有好幾個菜，有肉有魚有湯。

父親還請了太醫來給我看傷，太醫說我腿上的傷太重了，可能會留疤，爹說留疤就留疤，人沒事就好。

他每天都會來看我，每天都問我住的習不習慣，傷口還疼不疼。

原來，這個世界上的爹，不全都是壞的。

府裡還有一個女人，很漂亮。

她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裙子，皮膚很白，嘴唇很紅，眼睛很大。

父親讓我叫她主母。

但她拉著我的手，笑著說：“叫什麼主母，生分了。叫小姨。”

她說她是我孃的妹妹。她說我娘走了之後，她一直很擔心，現在看到我回來了，她終於可以放心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淚光，聲音也是顫的，聽起來很感動。

小姨是這個世界上，除了娘和父親，對我第三好的人。

她親自給我上藥，輕手輕腳的，生怕弄疼我。還給我熬藥，一口一口地餵我喝。

她也給我做新衣服，量尺寸的時候，跪在地上比來比去，比了好久，生怕做出來的衣服不合身。

她跟我說話的時候，總是笑瞇瞇的，聲音又甜又軟，一點都不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