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洇濕了青衫》陸澤昀蕭玉_第十二章 她一把推開哭泣的蕭雲瑤

她一把推開哭泣的蕭雲瑤，跌跌撞撞地衝進書房。

她發瘋一樣翻找。

書架被推倒，書籍散落一地。抽屜被拉開，裡面的東西嘩啦啦傾瀉出來。

終於，她在一個落滿灰塵的檀木匣子底層，翻出了一卷畫。

畫紙已經有些泛黃，邊緣微微卷起。

她顫抖著手，緩緩展開。

畫上，是奇怪的高樓，方方正正，密密麻麻，高聳入雲。街上跑著不用馬拉的、奇形怪狀的“盒子”。人們穿著短衣短褲，行色匆匆。天空中有巨大的“鐵鳥”飛過。

畫的一角，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的家。

這是陸澤昀剛學會用毛筆時畫的。

他獻寶似的拿給她看，指著畫上的東西，一樣樣解釋。

“這是樓房，很高很高的，我們住在裡面。”

“這是汽車，跑得可快了，比馬車快多啦！”

“這是飛機，能帶著人在天上飛！”

“蕭玉，你看，這就是我來的地方，是不是很奇怪？”

她當時看了，只覺得有趣，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說：“小騙子，又編故事哄我。這世上哪有這樣的地方？”

他急了，抓著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我不騙你！我就是從那裡來的！有一天，星星連成一條線，我從山上掉下來，就到這裡了！”

星星連成線……

七星……連珠……

蕭玉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畫紙，力道大得幾乎要將脆弱的紙張捏碎。

她想起昨夜，陸澤昀跳井前，仰頭看天的動作。

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我要離開你們。”

不是跳井自盡。

是……回家？

一個她從未真正相信，只當是他孩童囈語的“家”？

不。

不可能！

這太荒謬了！

人怎麼能從一個世界，去到另一個世界？

可……

如果不可能，他去了哪裡？

如果他是自盡，為何井中找不到屍體？只找到一隻鞋？

如果他是逃走，為何全城搜捕，毫無蹤跡？他一個人能躲到哪裡去？

無數個疑問，無數個細節，交織在一起，指向那個最不可能、卻唯一能解釋得通的答案。

蕭玉盯著那幅畫，眼睛赤紅，呼吸粗重。

畫上那些光怪陸離的東西，此刻像是一張張嘲諷的臉，在無聲地訴說著她的愚蠢，她的自大，她的……失去。

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起身，衝進陸澤昀的臥房，衝到他的書桌前，瘋了一樣翻找。

物品被掃落在地，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她在匣子最底層，摸到一個硬硬的冊子。

是一本巴掌大小、用粗糙紙張訂成的小冊子。邊角已經磨損，看得出經常被翻閱。

她顫抖著手，翻開。

裡面是陸澤昀的字跡。他用這個世界的文字，斷斷續續記錄著。

“來到這裡的第三十七天。還是想家。這裡的字好難寫，蕭玉很有耐心，一遍遍教我。”

“今天吃了糖葫蘆，酸酸甜甜，和家裡那邊的味道有點像。想媽媽了。”

“蕭玉說她喜歡我。心跳得好快。可是……我能留在這裡嗎？”

“我同她成婚了。她說，此生只我一人。我信了。”

“瑤瑤出生了，小小的，皺巴巴的，像只紅皮猴子。蕭玉抱著她，笑得像個傻子。如果……如果能一直這樣，好像也不錯。”

“孩子沒了。她選了崔言卿。蕭玉，我恨你。”

“瑤瑤說，崔阿爹溫柔，讓我大度。心好冷。”

“還有五日。終於可以回家了。再見，蕭玉。再見，蕭雲瑤。再也不見。”

最後一頁，只有這寥寥數語。

字跡有些凌亂，卻一筆一劃，寫得極其用力。

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寫下了這句告別。

“再見，蕭玉。再見，蕭雲瑤。再也不見。”

蕭玉死死盯著那行字，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尖上。

再也不見……

再也不見……

“噗——！”

喉頭猛地一甜，她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直直噴在了那泛黃的紙頁上。

暗紅的血，迅速暈染開，將那行決絕的字跡，浸染得模糊一片。

“公主！”

“孃親！”

聞聲趕來的管家和蕭雲瑤，看到的就是蕭玉撐著梳妝檯，佝僂著背，大口大口嘔血的駭人景象。

蕭雲瑤嚇得呆在原地，連哭都忘了。

蕭玉卻恍若未覺。

她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低頭看著掌心刺目的鮮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回家……”

“哈哈……回家……”

“陸澤昀……你竟然……真的回家了……”

笑著笑著，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混合著嘴角的血，滾落在地。

她終於信了。

信了他來自另一個世界。

信了他心心念念要回家。

也信了……他真的，用那種決絕的方式，離開了她。

不是鬧脾氣，不是欲擒故縱。

是真正的，永遠的，消失。

從這個有她的世界，徹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