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洇濕了青衫》陸澤昀蕭玉_第十三章 衣冠冢設在長公主府後山的梅林
衣冠冢設在長公主府後山的梅林。
那是陸澤昀最喜歡的地方。
他說,這裡的梅花開時,像極了他的世界,某個公園裡的景象。
如今不是梅花盛開的季節,梅樹枝丫光禿,在秋日的寒風裡,顯得格外蕭瑟淒涼。
小小的墳冢,沒有墓碑。
裡面埋著的,是那隻從井裡撈上來的、溼透的鞋,還有幾件他常穿的舊衣。
蕭玉一身縞素,站在墳前。
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不過短短幾日,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凸出,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黑,卻像是兩口枯井,沒了往日的神采,只餘下深不見底的死寂和偏執。
朝臣們陸陸續續前來弔唁。
一個個低著頭,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什麼。可那壓抑的竊竊私語,還是順著風,飄進蕭玉的耳朵。
“聽說了嗎?駙馬是跳井自盡的……”
“唉,紅顏薄命啊。當年公主何等寵愛……”
“可惜了,當年多恩愛的神仙眷侶……”
“如今這長公主府,怕是崔公子要上位了……”
蕭玉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了血,卻感覺不到疼。
她聽著那些議論,那些或真或假的猜測,那些看似惋惜實則獵奇的窺探,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嘲弄,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恩愛?
神仙眷侶?
是啊,曾經是的。
是她親手打碎了這一切。
是她,用背叛、猜忌、冷漠,還有那晚沾著女兒孝心的毒藥,和井邊化為灰燼的嬰孩骸骨,將他一點點,推向了那口深井,推向了……回家的路。
“爹爹……”
蕭雲瑤稚嫩沙啞的哭聲響起。
小傢伙也穿著一身小小的孝服,跪在墳前,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爹爹!瑤瑤錯了!瑤瑤真的知錯了!瑤瑤再也不給崔阿爹出頭了!再也不說你兇,說你管得嚴了!你回來好不好?瑤瑤背書給你聽!瑤瑤把糖葫蘆都留給你!爹爹!你回來啊!瑤瑤只要你!要你管著我!罵我!打我都可以!爹爹!你回來……回來看看瑤瑤啊……”
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額頭抵在冰冷的泥土上,沾滿了灰。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子,在蕭玉心上來回割鋸。
她想起那晚,女兒端來那碗摻了艾草的藥,強行灌進陸澤昀嘴裡時,那稚嫩臉上帶著的、自以為是的“教訓”和快意。
想起陸澤昀當時看著她,看著女兒,那死寂荒蕪的眼神。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崔言卿也來了。
一身素白衣物,眼眶微紅。
他在小廝的攙扶下,跪在墳前,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未語淚先流。
“駙馬……你怎麼就這麼想不開……是我不好,我不該進府,不該分了公主的寵,更不該……不小心摔下樓梯,讓駙馬擔了惡名……駙馬,你走得這般決絕,讓公主和小姐可怎麼辦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微微聳動,任誰看了,都覺得這崔公子心地善良,對駙馬情深義重。
周圍前來弔唁的權貴們,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幾分同情和認可。
蕭玉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直到崔言卿哭得差不多,在小廝的攙扶下,準備起身時。
蕭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冰冷得像臘月屋簷下墜著的冰凌,帶著刺骨的寒意。
“那晚樓梯上的油,是你自己潑的吧。”
不是疑問,是陳述。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崔言卿。
崔言卿渾身猛地一僵,維持著半起不起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抬起頭,看著蕭玉,眼中迅速盈滿淚水,更多的,是不可置信的震驚和受傷。
“公主……您、您何出此言?”他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哭腔,“公主怎能如此懷疑臣?”
崔言卿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公主!臣沒有!臣怎會去陷害駙馬?公主,您不能因為駙馬不在了,就將所有罪責都推到臣頭上!臣對您的心,天地可鑑!”
他哭喊著,撲過來想抓蕭玉的衣袖,卻被她側身避開。
蕭玉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又無比疲憊。
就為了這點爭寵的把戲,就為了那點可憐的、上不得檯面的心思。
她失去了陸澤昀。
失去了那個會對她笑,會對她鬧,也會因為她一次失信就哭紅眼睛的陸澤昀。
那個鮮活明亮的,屬於她的陸澤昀。
被她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