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覆雪,南燭天明》喬以寧裴時敘_第7章 裴時敘
“裴時敘!”
夏安的聲音切碎雨幕。
她握著黑傘站在三米外,臉色比碑石更蒼白。
她看看墓碑,看看跪在泥濘裡的裴時敘,又看看喬珩,嘴唇顫得發不出完整音節:“以寧……念念……這是……真的?”
喬珩別過臉去,喉結劇烈滾動。
夏安踉蹌走近,傘滑落在地。
她跪在喬以寧碑前,指尖劃過潮溼的刻字,眼淚混著雨水砸在青石上:“以寧……我對不起你……我不知道……”
她猛然抬頭盯住裴時敘,眼底的悲慟燒成怒火:“是你!裴時敘!是你殺了她!”
裴時敘張了張嘴,只吐出渾濁的白氣。
“你告訴我,你們只是前任。”夏安撐起身,聲音劈裂在風裡,“你告訴我早就劃清了界限。裴時敘,你到底藏了多少謊?”
雨聲中,裴時敘的嗓音鏽得像報廢的槍管:
“她不是我前女友。”
“她是我妻子。”
“軍婚檔案裡登記了六年的配偶。念念……是我們的孩子。”
夏安僵在原地。
“六年……軍婚……孩子……”她機械地重複,每個字都像生鏽的彈殼卡進胸腔,“所以我是破壞軍婚的第三者?你讓我背了這條罪名?”
“不!”裴時敘抓住她褲腳,“當年是組織安排的保密婚姻,因為……”
“因為什麼?”夏安踢開他的手,“因為你要衝戰績?因為你要拿模範家庭加分?裴時敘,你穿著軍裝幹這種事?!”
她指向墓碑,“你娶了她,讓她在戰地給你生孩子,然後呢?遇見我,覺得我更配當少將夫人,就把她們母女當障礙清除?”
“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夏安的哭聲撕破雨簾,“你把她扔進禁閉室等死!就為了你的婚禮能準時辦!裴時敘,你這身軍裝該被扒下來!”
她退後兩步,看著泥濘裡軍裝髒汙的男人,看著墓碑上永遠定格的微笑,突然笑出聲來。
“結束了。”她抹了把臉,雨水浸透作戰服,“裴時敘,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是差點和你站在同一面國旗下宣誓。”
她轉身,軍靴踩碎水窪,再沒回頭。
裴時敘跪在雨裡,看著夏安的背影被雨霧吞沒,又轉向墓碑上喬以寧沉靜的眉眼。
他終於聽見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一個被他親手送進烈士陵園。
一個永遠把他釘在恥辱柱上。
五年後,聖米歇爾山附近的小鎮。
石板路盡頭有家花坊。
午後的光線穿過彩色玻璃,在粗陶花盆上投下斑駁光影。
喬以寧正在打理一束薊花,舊軍褲膝頭磨得發白,長髮用鉛筆隨意綰著,頸側有道淡去的彈片劃痕。
“媽媽!”雀躍的喊聲從後院傳來。
念念舉著畫紙飛奔進屋:“看!我畫的!”
畫上有石頭小屋和花架,三個小人:束髮女子,戴草帽的女孩,還有掛柺杖的男人。
“這是媽媽,這是我,這是舅舅!”念念鼻尖沾著顏料,“老師說能貼在市政廳展覽!”
喬以寧用圍裙擦擦手輕撫女兒臉頰:“真了不起。等舅舅從退伍軍人協會回來,我們鑲上框送他。”
五年前,她在野戰醫院的死亡通知曾下發至整個軍區。
多器官衰竭引發呼吸暫停,是兄長喬珩持槍逼停醫療直升機,將她轉運至柏林軍事醫學中心進行了四次手術。
兄長強硬地將她留在歐洲,接受北約心理干預與傷殘軍人康復計劃。
在布列塔尼的漁民小屋,她住了三年。
每日面對海崖、鷗群與教堂晚鐘,腐爛的傷口逐漸風乾成疤,被碾碎的靈魂也一片片拾回。
後來她遷來諾曼底,用戰傷撫卹與兄長積蓄開了花坊。
日子像潮汐,規律而寧靜。
直到這個傍晚。
門楣銅鈴輕顫。
喬以寧抬眼,唇角職業性弧度驟然凍結。
門邊的男人穿著便裝但站姿筆挺,眼底沉澱著厚重的陰翳。
他望向她時瞳孔劇烈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