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七月媽媽讓我把產房讓給妹妹_第8章 8在騰房那十分鐘里
8
在騰房那十分鐘裡,我被推進了半隔離區。
那是一間四人間,中間用簾子隔開。
簾子是淡藍色的,上面有兩道洗不掉的黃印。
護士給我接上監測儀,找插座的時候找了很久。
“這臺機器老,有時候會掉線。”
她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躺在那張床上。
隔壁床是個保胎的,看上去三十出頭。
她一直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
她在跟電話那頭的人說,醫生說我這胎可能保不住。
“你別過來了,過來了也幫不上。”
“你別哭。”
我把臉轉向牆。
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健康宣教海報,上面寫著“保持心情愉快”。
二十分鐘後,我的血壓又上去了一次。
護士進來給我調了藥,然後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螢幕。
“你還是得回樓上去。”
“我知道。”
“你家裡人下去了。”
“好。”
那二十分鐘很長。
我一直看著那臺老機器的螢幕,怕它真的掉線。
我摸著小腹,跟裡面的孩子說話。
“再等一會兒。媽媽馬上就帶你上樓。”
“寶寶,你堅持一下。”
她的胎心一直很穩。
一百四十八,一百五十二,一百四十九。
我數著那些數字,數到第三十幾遍的時候,簾子被人拉開了。
“樓上騰出來了。”
我被推出來的時候,經過走廊盡頭的長椅。
媽媽坐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在抖。
她旁邊站著曉諾,身上穿著睡衣,腳上是一雙拖鞋。
曉諾看見我,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我被推上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見媽媽抬起了頭。
我又回到了那間VIP病房。
護士把監測帶重新綁在我的肚子上,把血壓計的氣管接好。
螢幕上,兩條曲線重新亮起來。
綠色的是胎心,白色的是血壓。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它們還是我的。
李醫生來查房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看完所有資料,把病歷夾合上,又開啟,在最後寫了一行字。
他寫完,把筆扣上,抬頭看我。
“血壓開始回落,宮縮也減弱了。算是虛驚一場。”
“謝謝。”
他擺擺手。
“林女士,我要跟你把話說清楚。”
“從現在起,你必須留在這間病房,一直到生產。”
“不允許再次轉床,這是醫學決定,我會堅持。”
“如果家裡再有人跟你提換房,你讓他來找我。”
“好。”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他回頭說了一句,你這次是運氣好。
門關上以後,我一個人躺在那間房裡。
很安靜,只有胎心監測儀的聲音。
一聲,一聲,很規律。
我在那個聲音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例行查房。
一群人進來,為首的主任醫師拿起我的病歷,翻了兩頁。
“血壓前兩天上過一百六十二,做了緊急保胎。”
“是。”
“為什麼從樓上的高危病房轉下來了。”
我張了張嘴。
李醫生站在人群后面,抬眼看了我一下,沒有說話。
“家裡的事。”
主任把病歷合上。
“從現在起不要再動了。這間房到生。”
一群人走了以後,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原來一句“家裡的事”,可以擋住所有人再問一句。
上午九點,我媽第二次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拎東西,進門第一句話是問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還行。”
“那就好。”
她坐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背對著我,說了一句話。
“晚晚,你三舅那邊,我昨天打電話問了。”
“問什麼。”
“我問他,要是他女兒懷孕七個月,他會不會讓她把病房讓出來。你三舅說,那不可能。”
她轉過身,看著我。
“我聽完這句話,一晚上沒睡著。”
我沒有接話。
“我今天早上五點就醒了,我想了半天。我想不通我怎麼就開了這個口。”
“媽,你不是第一次開這個口。”
她的臉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高中那次補課費。”
“大學那次學費。”
“還有工作以後那六萬八。”
“你每一次開的都是一樣的口。”
她站在那裡,兩隻手抓緊了外套的下襬。
“晚晚,媽那時候是真的沒辦法。”
“媽,我知道你沒辦法。我也想讓你知道,我那時候也沒辦法。”
她哭了。
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直往下掉。
我從床頭櫃上抽了兩張紙巾,遞給她。
她接過去,捏在手裡,沒有擦。
“那間房你住著吧。”
“我本來就該住著。”
她點了點頭,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走了。
她走了以後,我坐了很久。
我把那個檔案袋拿出來,又放回去。
我知道今天這一場對她來說不容易。
但我也知道,一句道歉和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