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進侯府後,婆婆要再嫁_第4章 她不用先看別人的臉色
她不用先看別人的臉色,也沒有笑到一半便收住。
眼角的細紋全舒展開,連手裡的弓都跟著輕顫。
我站在草靶邊,一句話也沒說,只讓那陣笑聲在風裡多留了一會兒。
5.
婆婆重新學騎射的事,終究沒能一直瞞住老侯爺。
那日全家用晚飯,她手腕練弓練得發酸,夾菜時筷子一滑,落在了桌沿。
老侯爺瞥見她腕上的護具,皺眉問:「你最近又在折騰什麼?」
婆婆把筷子放穩:「去莊上騎了幾回馬,也練了練弓。」
老侯爺的臉當即沉下去:「一把年紀還穿著紅衣拋頭露面,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侯府丟人。」
裴行舟正要開口,婆婆先抬了眼:「我在自家的莊子騎馬,不曾驚著誰,府裡的事也照舊辦完了。」
老侯爺冷笑:「你是侯夫人,不是鄉野丫頭。傳出去,旁人怎麼看?」
我擱下湯匙:「旁人若連侯夫人在自家莊子騎匹馬都要管,日子大約過得太閒。」
他轉向我:「這裡有你一個新婦插嘴的份?」
我還沒回答,婆婆已經道:「是我讓她陪我去的。你要怪,怪我。」
桌上忽然靜了。
老侯爺盯著她,像是頭一回發現這個向來順從的妻子也會頂嘴。
半晌,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頓:「婦道人家,安分些才是福氣。」
婆婆的手指在袖中攥緊,聲音卻沒退:「我安分了二十多年,並沒覺得有福氣。」
裴行舟低聲喚了一聲母親。
她側過臉:「你也覺得我不該去?」
裴行舟搖頭:「外祖父......若他還在,想必也盼您過得高興。兒子只是想說,明日我替您挑一張再輕些的弓。」
老侯爺氣得拂袖而去。
他的腳步消失後,婆婆低頭看著碗裡已經涼透的湯,許久才說:「我剛才其實很怕。
」
我問她是不是怕老侯爺發火。
她搖了搖頭,說自己怕一開口,又會像從前那樣把話咽回去。
我把熱湯換到她手邊,提醒她方才已經說出來了。
她捧著碗,輕輕應了一聲。是,她說出來了。
那夜她沒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跟我坐在廊下聽了半宿秋雨。
雨絲落在石榴樹上,她忽然問:「歸雁,你是不是從來都不怕別人不喜歡你?」
我想了想:「怕過。可若非得處處委屈自己才能換來喜歡,那份喜歡也沒多值錢。」
她笑得有些苦:「這道理,我到四十六歲才聽懂。」
我說:「聽懂便不算晚。」
她望著雨幕,慢慢說起自己的前半生。
她十四歲訂親,十六歲進門,先學著看婆母臉色,後來學著看丈夫臉色。
府裡大小賬目都是她理,逢年過節的禮單也由她一筆筆核,可賬本封面從來只寫老侯爺的名字。
她指了指自己的膝蓋:「你剛進門時,我送你護膝,是因為我也跪過。祠堂的青磚有多涼,我一直記得。」
我?口發緊:「那您為什麼不讓我跪?」
她看我一眼:「我吃過的苦,沒道理再餵給你吃。」
第二日,她照舊去了莊上。
那一箭仍舊沒中靶心,卻把系在靶後的紅繩擦斷了。
紅繩飄下來,她怔了怔,忽然朝我揚起下巴:「這一回,總不能說我是碰巧拿穩了弓吧?」
我把斷繩撿起來,替她系在護腕上:「不能。箭能擦中紅繩,也算有準頭了。」
她嗔我:「又說怪話。」
可回府時,那截紅繩一直留在她腕上。
6.
婆婆恢復騎馬的訊息傳到師父那裡,她便提著弓來了莊上。
顧驚鴻大她十來歲,兩人幼時見過幾面。
剛碰頭,師父就笑道:「沈照晚,當年把我的馬騎跑一下午,你還認賬嗎?」
婆婆少見地紅了臉:「我只繞河跑了一趟,哪能叫騎跑?」
「一趟?我在後頭追得鞋底發燙,回來還捱了師長的罵。」
她們在馬廄邊你一言我一語地翻舊事,我倚著圍欄聽得津津有味。
師父讓婆婆連拉幾次弓,抬手替她擺正肩肘。她的眼力沒退,只是手臂還欠力氣。
聽了這話,婆婆練得越發勤,次日天色剛亮便來叫我起床。
我伏在桌邊喊累,她板著臉道:「顧先生交代過,歇一天,後面得加練兩天。」
我懷疑師父把教訓我的舊話轉送給了她,偏偏抓不到憑據。
侯府那年的春宴上,婆婆沒再擺一桌甜膩點心。
她記下賓客的喜好,另外添了幾樣鹹口和辣口的小食。
一位守寡多年的夫人嚐了辣酥餅,吃驚地問:「照晚,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我的口味?」
婆婆給她斟茶:「一直記得。過去光顧著讓席面好看,倒忽略了客人真正愛吃什麼。」
席上有人誇我馭夫有術,世子凡事都肯順著我。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婆婆已開口:「兩口子遇事商量,談不上誰馭誰。歸雁平時也很照顧行舟。」
那人仍不贊同:「尋常小事可以商量,真正的大事還得男人拍板。」
婆婆端著茶,動作頓了頓。
「事情歸懂行的人作主。行舟有他的長處,有些方面確實不及歸雁。」
我坐在她身側,悄悄用膝蓋碰了碰她。
她臉上仍端莊,藏在桌下的手卻伸過來,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那一日,我頭一次聽見韓知川的名字與婆婆一同出現。
一位年長夫人說起沈家舊書院翻修,禮部韓尚書曾親自去看,還囑咐工匠不要砍掉院裡的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