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進侯府後,婆婆要再嫁_第2章 婆婆調出三年的收成簿
婆婆調出三年的收成簿,逐頁看完才道:「兩年接連減產,這時再追,明春他們連種糧都留不下。租子免兩成,莊上先借糧種,歸還年月寫明白,不許多添一文利。」
莊頭還想爭辯。
婆婆合上冊子,抬眼看他:「你家的田也在那一帶。今年收成究竟怎樣,我若要查並不難。」
莊頭立刻沒了聲音。
我坐在旁邊,越看越佩服。
偏偏這樣明白通透的人,有一件事始終讓我想不通。
老侯爺裴景巖納妾,也是她親手經辦。
那天老侯爺領回一個年輕女人,張口就要住西院,還嫌原有的傢俱不夠體面,讓婆婆換一套新的。
婆婆沒有馬上安排住處。
她先問那女子的身契在誰手中,家中還有什麼親人,進府是她自願,還是被人轉賣。
老侯爺皺眉催促:「打聽這些做什麼?撥一座院子給她便完了。」
婆婆還是一項項問明白。
確認女子已經成年,出身良家,確是自願入府,她才讓人安排院落。
衣料、月例和服侍的人手,她也逐條列好,一樣沒有剋扣。
輪到說自己,她卻淡淡道:「男子三妻四妾,本來就是尋常事。」
她筆尖在賬紙上停住,墨慢慢滲成一塊小小的黑團。
她像是沒看見。
我也沒把她那句話當真。
晚上,我坐在妝臺前卸釵,隨口問裴行舟:「母親心裡真的一點都不難受?」
他正替我解開纏住髮絲的細鏈,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他說:「難受。父親從前每帶一個人回來,她就通宵理賬。第二天眼睛紅了,還要說是燈煙燻的。」
我轉過臉:「你沒勸過她?」
裴行舟把鏈子理順,輕輕擱到妝臺上:「勸過。
可她說兒子不該議論父親。我再多說幾句,她先怕我背上不孝的名聲。」
他沉默片刻,又道:「她不是生下來便如此。只不過同樣的話說給自己聽了幾十年,一時很難不信。」
第二日請安,婆婆正在看府中姑娘們交來的針線。
她翻過我新繡的香囊,說針腳偏松,裝了香料容易漏出來。
我應下,打算回房再沿邊補一圈。
她瞧見我袖下露出的皮護腕,遲疑著問:「歸雁,你已經成了親,往後出門騎馬,是不是該少一些?」
我抬頭問:「為什麼要少?」
她斟酌片刻:「你到底是世子夫人,總有人盯著看。」
我笑了笑:「我不騎馬,他們照樣能盯著別處。再說我只在馬場跑,又不會撞到人。」
她一時叫我堵住,過了會兒才說:「姑娘家在外頭,總歸更容易吃虧。」
我沒有忙著和她爭。
她整理香囊時,衣袖往上退了一點。
我瞧見她虎口內側覆著薄繭,不像針磨的,也不像常年握筆留下的。
我問:「母親年輕時也騎過馬?」
她低下眼,把香囊翻到另一面:「小時候胡鬧過幾回。」
說完,她便將話題岔開。
我卻記住了那層繭。
3.
我是在庫房裡發現婆婆舊馬具的。
那日她要找一對青瓷花觚,我跟著嬤嬤進去搭手。
木架最高處擱著一隻長匣,四角都磨白了,銅釦卻擦得發亮。
我多看了兩眼,嬤嬤壓低聲音說:「這是夫人出閣時帶進府的東西。」
她先向婆婆請過示,才把木匣搬下來,當著我的面開啟。
匣中有舊馬鞍、輕弓,還有一套石榴紅的窄袖騎裝。
衣裳收腰利落,衣襟上卻歪歪扭扭繡著兩朵梅花。
我沒忍住笑:「原來母親也有做不好針線的時候。」
嬤嬤望著那衣裳,眼眶慢慢紅了:「夫人小時候坐不住,一拿針便嫌悶。她偷偷繡兩下就跑,最後還是太夫人追在後頭唸叨,親手替她收了邊。」
我抱起騎裝去找婆婆。
她正在為老侯爺的壽宴挑酒,抬頭見我捧著衣裳,整個人靜了一瞬。
她說:「這套衣裳早就穿不得了。」
我把騎裝往她身前比了比:「穿不得,就照樣子重新做一身。」
我看著那抹舊紅,又問:「母親從前很喜歡石榴紅?」
她的目光停在兩朵歪梅花上:「從前喜歡。」
我追問:「那現在呢?」
她的手指在舊衣襟上停了片刻,半晌沒出聲。
我又把輕弓放到她手邊,說莊上新養了一匹栗色母馬,性情溫順,想請她去替我掌掌眼。
她立刻搖頭:「府裡事情多,我走不開。」
我替她一件件數:「月錢昨天已經發了,莊租還有十天才送來,壽宴的選單也定了。您若還不放心,就把賬房一道帶上,晌午後回來,一樣事都耽誤不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都提前盤算好了?」
我理直氣壯:「賬還是您教我看的。」
她笑了一下,卻依舊沒有點頭。
我也不硬拉她。
隔兩日,我便在她面前講一樁莊上的趣事。
有時說栗色馬貪甜瓜,遠遠聞見味便伸著脖子找。
有時說新來的小母馬怕鵝,鵝才叫一聲,它便往我背後藏。
還說田邊菊花開得正盛,黃白兩色擠成一片,折回來正好供瓶。
起初她只聽,後來問得越來越細。
一次我剛提到那匹馬走得穩,她脫口問:「它多大了?兩條後腿站得穩嗎?」
我端起茶擋住唇角。
那扇門,總算被推開了一條縫。
真正叫她改口的,是老侯爺的一句話。
壽宴前,老侯爺翻過賓客名錄,嫌女眷席開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