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進侯府後,婆婆要再嫁_第3章 他把名單往桌上一丟
他把名單往桌上一丟:「請一屋子婦人做什麼?不如多添几席男人,喝酒還熱鬧些。」
婆婆說其中幾位是舊友遺孀,府中年年相請,不能到了今年無故刪名。
老侯爺嗤了一聲:「丈夫都沒了,還成日往宴席上跑,也不怕外人嚼舌根。」
婆婆用手壓住名單:「她們來賀壽,不是進門受人羞辱。侯爺若不願出這幾桌的銀子,我自己出。」
老侯爺當即摔門而去。
門簾晃了許久,屋裡沒有一個人出聲。
我第一次在婆婆臉上看見那麼深的疲倦。
她靜了好一陣,才把名錄收好,轉頭問我:「你莊子邊的菊花還沒謝吧?」
我立刻接道:「正開著呢。那匹栗色馬也在等您去看。」
那日是裴行舟親自趕車送我們出城的。
婆婆穿著深青衣裙,頭上還是那支常戴的素簪。
一路上她坐得端端正正,車剛到莊口,她卻先伸手掀開了簾子。
田野鋪得開闊,風從割過的麥茬上吹過去。
幾個孩子追著風箏,在田埂上跑得東倒西歪。
她看了許久,我沒有催促。
下車後,我領她去了馬廄。
栗色母馬把鼻子湊過來,在她掌心噴了一團熱氣。
婆婆幾乎沒想,抬手摸過馬額,又順著鬃毛摸到頸側,隨後蹲下去看蹄子。
她對馬伕說:「右前蹄修得有些偏。下回叫蹄師留意,別再往裡削了。」
馬伕連忙應下。
我隔著馬背衝裴行舟挑眉,他只站在那裡笑。
我把韁繩遞到婆婆手裡。
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指節緩緩收緊,像在重新辨認失散許久的舊物。
她說:「我只牽著走一會兒。」
我點頭:「好,就牽一會兒。
」
我們沿圍欄走了半圈。
走到上馬石旁,她忽然停住,伸手按了按鞍橋。
她輕聲道:「這副鞍倒還算合用。」
我忍住笑,默默把上馬石向前挪了半步。
4.
婆婆重新上馬的那一天,掌心全是汗。
她嘴裡說著不怕,腳踩進馬鐙後,卻接連停了三回。
我扶住鞍橋,給她留足退路:「若今日不想騎,下來也成。咱們看了花,又驗了馬蹄,這趟已經不算白來。」
她橫我一眼:「你爹送你的莊子,來一趟還要算本錢?」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趁著那點笑意,她把腿跨過去,穩穩坐上馬背。
我牽著馬走在左邊,裴行舟護在右側,馬伕隔著一段路跟著。
第一圈,她背脊繃得筆直,十指緊緊扣住鞍沿。
第二圈,她試著自己接過了韁繩。
第三圈剛走到一半,她忽然叫我:「歸雁,把繩放鬆些。」
我依言鬆開一截。
她的肩頭一點點放下來,身體也開始跟著馬步輕輕起伏。
風托起她的衣襬,擦過馬腹。
經過一地落葉時,她俯身撫了撫馬頸:「我從前那匹白馬,也愛拿蹄子踢葉子。」
我問:「那匹馬後來去了哪裡?」
婆婆望著前路:「我嫁得遠,侯府又養不下,只得把它送回孃家。後來聽說它老?了,埋在書院後山。」
她語氣很平,手卻在馬頸上停了許久。
晌午,她在莊院廊下吃了兩碗栗子飯,又喝了小半盅桂花釀。
回城的車上,她靠著軟枕睡著了。
素簪歪向一邊,鬢角還沾著一片自己不知道的黃葉。
裴行舟隔著車簾,小聲問:「母親是不是累壞了?」
我替她把薄毯提到肩頭:「是累了,可她今日睡得很沉。
」
從那以後,婆婆每七日便去一次莊上。
開始是我開口邀她,後來她會提前來問天氣。
再往後,她自己吩咐車伕套車,只順帶問我那天得不得空。
新做的騎裝送到時,她摸著石榴紅的袖口,先嫌顏色太招眼。
我把衣服往她懷裡一塞:「您去跑馬,又不是去守靈,穿得亮些怎麼了?」
她抬手像要敲我,落下來時,卻只用指尖碰了碰我的額頭。
下一回出城,她果然穿上了那身紅衣。
秋野把衣色襯得明亮,裴行舟站在馬旁,久久沒說話。
婆婆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理袖子:「很難看嗎?」
裴行舟連忙搖頭:「我只是第一次見母親穿這樣的顏色。」
她的動作緩了下來,聲音也低下去:「你出生以前,我常穿紅的。」
我低頭給栗色馬喂草,只當沒看見母子倆同時紅了眼圈。
等她騎得穩些,我又陪她重新練弓。
她年輕時會射箭,只是擱下太久,肩臂已經沒有從前的力氣。
第一回拉弦,弓尚未滿,她的手便開始發抖。
箭只飛出三步,連草靶的邊也沒碰上。
她立刻垂下弓:「到底是老了。」
我撿回箭,又換了張更輕的弓給她:「先從小弓練起。停了幾十年,哪能一天便找回來。」
她看著我:「你倒誠實,連一句我不老也不肯哄。」
我笑道:「老了照樣能練。師父快六十了,箭還是比我準,還不許我說她多佔了三十年功夫。」
婆婆這才接過第二支箭。
一個月後,她射出的箭第一次扎進靶邊。
她握著弓愣在原地,我已經先拍起手來。
裴行舟聽見動靜,拎著水壺從廊下趕來,跨門檻時差點絆倒。
他急著問:「哪一支是母親射中的?快指給我看。」
婆婆抬手指出那支箭。
指著指著,她自己笑出了聲。
那笑聲在侯府裡從沒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