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門引魂,歸雁不歸_第4章 4最先變老的是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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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變老的是我的手。
皮膚迅速乾癟,指節突出,連手腕上的玉鐲都滑了下來。
裴照跪在地上接住玉鐲。
“阿回,別怕。”
他急急將返春散塞進我口中。
藥粉又苦又澀。
我咽不下去,盡數咳在他的喜服上。
“怎麼會沒用?”
裴照瘋了一樣去撿地上的碎藥。
“以前明明有用。”
老醫官跪伏在地。
“她的陽壽已經耗盡了。”
“返春散只是把最後三年的命,燒得看起來像幾十年。”
“今日藥效一過,便是大限。”
第二聲喜鐘響起。
我臉上的皮膚開始鬆弛。
方才還合身的嫁衣,很快空蕩下來。
婆母撲過來,將自己的披風裹在我身上。
“阿回怕冷。”
“快,把炭盆都端來!”
她記得我怕冷。
三年前走第一道火門時,她便站在門外,抱著我的狐裘等我。
我滿臉燒傷地爬出來,她哭著替我披上。
可第二道門開啟時,她還是親手推了我進去。
“娘不知道會這樣。”
婆母哭著替我暖手。
“娘以為你能養回來。”
“你不是歸雁族嗎?你們不是最會拿命換命嗎?”
“再想想辦法。”
“娘以後什麼都依你。”
我看著她。
“那當年,我說不想走第七門時呢?”
她的哭聲停住。
第六門後,我曾抓著她的衣袖,說自己撐不下去了。
婆母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再試最後一次。
“臨淵是娘唯一的兒子。”
“你既然愛他,怎麼能在最後一步放棄?”
她不是沒聽見我說不願意。
只是那時,我的命沒有她兒子的前程重要。
蕭寶珠終於有些慌了。
“我只是想看看引魂術。”
“誰知道真的會死人?”
她抓住謝臨淵的袖子。
“臨淵哥哥,你說過沒事的。”
謝臨淵沒有理她。
他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聲音第一次發顫。
“阿回,別鬧了。”
“你不是最怕死嗎?”
“當初走七道門都撐過來了,這次也能撐過去。”
我靠在他懷裡,聞到熟悉的沉水香。
成婚第一年,他每次從軍營回來,都會先換掉染血的衣裳,再來抱我。
他說怕血腥味嚇到我。
原來他也曾對我好過。
只是那些好,從來不足以讓他在郡主和我之間選擇我。
“謝臨淵。”
“你為何要假死?”
他抱緊我。
“郡主身份尊貴。”
“我若直接休妻迎娶她,謝家會被人戳脊梁骨。”
“我只是想讓你自己放棄。”
他頓了頓,又像是終於說了一句真心話。
“我沒想到你會走完七門。”
“看到你躺進冰棺時,我也後悔過。”
“可裴照已經把你救出來了。”
“我以為你能活。”
所以他明知道我失去了七十年陽壽,還是沒有出現。
因為裴照接住了我,他便覺得自己可以安心娶郡主。
裴照跪在我腳邊,死死攥著那隻玉鐲。
“阿回,看著我。”
“這三年不是全假的。”
“你病時我守著你是真的。”
“你怕照鏡子,我陪你一起不照也是真的。”
“我想娶你,更不是因為賭局。”
我垂眼看他。
“那你為何不告訴我藥的真相?”
裴照說不出話。
因為他怕我知道自己只能活三年,便不會愛他,不會嫁他,更不會讓他贏。
第三聲喜鐘響起。
我的頭髮徹底白了。
視線也開始模糊。
裴照伸手來抱我,謝臨淵卻不肯鬆開。
兩個人第一次不是為了蕭寶珠爭執。
可我已經分不清他們的臉。
謝臨淵不斷搓著我的手。
“阿回,你再撐一撐。”
“你想要什麼,我都賠給你。”
“七十年陽壽賠不了,我便陪你七十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總是這樣。
打碎了東西,才問我要什麼賠償。
“我想要的,你們都給過。”
我輕聲說。
“婆母給過我一件披風。”
“你給過我五年夫妻。”
“裴照也給過我三年照顧。”
他們都曾給過我一點溫情。
可每當那點溫情與權勢、輸贏和蕭寶珠相撞,他們捨棄的永遠是我。
胸口最後一絲暖意正在散去。
謝臨淵終於慌了。
“阿回?”
“你別睡。”
“今日是你的大婚,你不是最喜歡熱鬧嗎?”
我靠在他懷中,緩緩閉上眼。
七道引魂門,沒有引回我的亡夫。
因為他從來沒有死。
它們燒掉的,也不只是我的七十年陽壽。
還有我對丈夫的信任,對婆母的孝順,以及我後來重新交給裴照的那顆心。
謝臨淵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裴照跪在旁邊,把碎裂的藥粉攥得滿手是血。
可這一次,再沒有人能把我從冰棺裡抱出來。
喜鍾第四次響起時,我嚥下了最後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