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大年三十,媽媽讓左腿截肢的我去城西幫妹妹取定製的羊絨大衣。
我一個人拄著柺杖擠上公交車,下車時老化的假肢意外鬆動。
我整個人摔下去,後腦勺磕在水泥臺階上。
血順著脖子往下淌,眼前也開始陣陣發黑。
身後的大姐連忙打了120,然後翻我手機找到緊急聯絡人撥了過去。
我媽聽完大姐的描述後笑了:
“她從小愛誇張,你別被她騙了,讓她自己起來就行。”
“上回她說過敏進急診,我們趕過去結果看到她坐在大廳啃麵包!”
那次過敏是真的,只是等他們來的時候已經退了。
可是從沒有人信我。
大姐實在聽不下去,吼了一句:
“再不來你女兒要出事了!”
我媽沉默了兩秒,說要跟我交代兩句。
我以為她終於要問我傷得怎麼樣了,結果卻聽到:
“別找人幫忙演戲了,妹妹說那件大衣要換成焦糖色。”
“你順便再去城東的手工坊幫她取雙定製的鞋,她初一要穿。”
城西到城東,四十公里。
要我一個假肢都摔鬆了的殘疾人去。
血還在流,除夕夜飄著雪的天空越來越模糊。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
閉上眼,我就不用再為了她們奔跑了。
......
“你這當媽的心是怎麼長的!孩子頭都磕破了還在往外冒血,你讓她去取鞋?”
陳姐氣得連聲音都在發抖,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蹲下身,從包裡翻出一疊幹紙巾,死死捂住我後腦勺的傷口。
“姑娘你別怕,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你媽不信你,大姐陪你去醫院,絕不讓你一個人躺在街上。”
我看著陳姐通紅的眼眶,眼前一片血紅。
水泥地上的積雪混著我的血,紅得有些刺眼。
我的左腿空蕩蕩的,老舊假肢的接受腔徹底鬆了,矽膠套掉在一旁。
原本就因為長期摩擦而脆弱的殘肢,此刻被粗糙的地面磨得血肉模糊。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勉強衝她擠出一個笑。
救護車呼嘯而至。
陳姐跟著我上了車,一路上緊緊握著我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我發鼻酸。
“造孽啊,大年三十的,親媽怎麼能狠心成這樣。”
急診室門前,推車輪子在瓷磚上碾出急促的聲響。
接診的是江逾白和程晚音醫生夫婦。
他們是這家醫院康復科和急診科的骨幹,也是我這三年來做復健的主治醫生。
程晚音看到我的那一刻,臉色瞬間白了。
“知渺?你怎麼摔成這樣!”
江逾白迅速接手,戴上手套,剪開我沾滿血跡的羽絨服衣領。
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我的瞳孔,眉頭緊鎖。
“後枕部撕裂傷,約四釐米,伴有輕度腦震盪,馬上準備清創縫合。”
消毒水沖刷傷口的時候,火辣辣的疼。
但我沒有喊,只是死死咬著下唇。
程晚音一邊幫我處理殘肢上的擦傷,一邊氣得聲音發抖。
“你家那些人呢?大年三十的晚上,下這麼大的雪,讓你一個人出來跑什麼?”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殘缺的左腿。
“幫我妹妹取定製的大衣。”
程晚音的動作頓住了。
她咬著牙,把沾滿血的棉籤狠狠扔進醫療廢物桶。
“你這副假肢的關節早就老化了,隨時會脫落,他們不知道嗎?”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白熾燈。
他們知道的。
我提過很多次假肢需要更換,但林素總是說家裡開銷大,讓我再忍忍。
但在他們心裡,宋初螢的事情永遠排在第一位。
三年前,我和宋初螢一起遭遇了那場連環車禍。
為了把她推出變形的車廂,我的左腿被死死卡住,錯過了最佳救援時間。
最終只能高位截肢。
而她只是手臂受了輕微的擦傷。
我從手術室醒來的那天,病床邊空無一人,只有冰冷的儀器聲。
護士告訴我,我妹妹因為受驚過度發了高燒。
我爸媽正在兒科病房整夜整夜地守著她,連眼睛都不敢合一下。
他們怕初螢留下心理陰影,連句重話都不敢跟她說。
至於我,他們覺得我一向懂事。
懂事的人,受了再大的罪,也是不需要人陪的。
手機在病床邊的不鏽鋼托盤裡瘋狂震動。
是名叫“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
林素髮了一條語音,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宋知渺,你妹妹的大衣你到底拿到沒有?”
“初螢說明天去拜年就要穿,你別在外面磨磨蹭蹭的!”
宋初螢緊接著發了個委屈流淚的表情包。
“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不想幫我拿呀?”
宋青山立刻回覆,字裡行間全是指責。
“她敢。一天到晚就知道裝病,上次說過敏也是,這次又找路人來騙我們。”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養她有什麼用。”
我看著螢幕上一條條跳出的訊息,心口像破了個大洞,冷風呼嘯著往裡灌。
腦海裡迴響的,是縫合針穿透頭皮的細微聲響。
不疼。
真的一點都不疼了。
比起三年前他們拋下我時的痛,這些算什麼。
我用沒輸液的那隻手,摸到手機,艱難地打字。
“拿到了,路上堵車,我找跑腿送回去。”
傳送成功。
沒有一個人問我剛才接電話的大姐是誰。
沒有一個人問我到底有沒有摔倒。
也沒有一個人關心我在大雪天裡要怎麼回家。
他們只在乎宋初螢那件焦糖色的羊絨大衣,和她明天拜年時的心情。
程晚音在一旁看著我的手機螢幕,眼淚直接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知渺,你別理他們了,我這就給他們打電話!”
我輕輕反握住她顫抖的手,把手機螢幕按滅。
“程醫生,不用了,打了他們也不會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