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別墅里的舊賬單_第十三章 走到飲水機前
第十三章
走到飲水機前,他找不到杯子,拉開櫃門時碰倒了一排玻璃杯。
清脆的撞擊聲裡,他忽然想起,從前無論他幾點回來,手邊總有一杯溫度剛好的水。
林微會接過他的外套,替他放好拖鞋。
他醉得頭疼,她便蹲在沙發邊,拿溫熱的毛巾替他擦臉。
有一次他半夜發燒,醒來時她趴在床沿,手裡還握著體溫計。
她守了整夜,眼睛熬得通紅,見他醒來卻只問:“還難受嗎?”
他沒有回答,只嫌她多事,讓她出去。
還有一次,他隨口說襯衫領口不舒服。
第二天,衣櫃裡所有襯衫都被她重新整理過,硌人的標籤也被小心拆掉。
她指尖留了一道細小的傷,他看見了,卻一句都沒問。
冬天他怕冷,她總提前開啟暖氣;
他胃不好,她學著熬粥;
他忙到深夜,她就坐在客廳等,聽見車聲便起身熱飯。
這些照料細碎得像水,長年累月地圍在他身邊。
他習慣得太徹底,竟以為它們天生就該存在。
傅聿城終於找到了杯子。
他接滿水,轉身時又下意識喊:“林微。”
仍舊沒有回答。
杯子從手中滑落,溫水潑了滿地。
記憶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林微也曾這樣摔碎過杯子。
那時她疼得手指發抖,蹲下去撿碎片,他卻冷眼看著,命她照價賠償。
她抬頭望過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只有一點快要熄滅的悲傷。
傅聿城踉蹌著上樓,推開房門。
骨灰盒安靜地放在桌上,他幾乎是撲過去,將它緊緊抱進懷裡。
“林微,我回來了。”
他說完便開始等。
可無論等多久,都不會再有人替他接過外套,不會有人問他餓不餓,也不會有人端來一杯水。
傅聿城慢慢跪到地上,額頭抵住盒蓋。
飯局上那些話反覆迴響,她低聲求人,她替他擋酒,她吐了血還要回到桌前。
可她回家後,得到的只有他的羞辱和一整夜冷雨。
他一直以為自己恨她。
恨她在他最狼狽時嫁進來,恨她看見他的失敗,恨她無論被怎樣傷害都不肯徹底消失。
他用刻薄逼她低頭,用冷漠掩蓋每一次失控,甚至在她提出離婚時暴怒,卻從沒問過自己為什麼不肯放她走。
現在他終於明白。
那不是恨。
他早已在每一個有人等候的深夜裡愛上她,早已依賴她的溫柔,早已把她當成這座空房子裡唯一的家。
只是他的自尊不允許他承認愛上了一個見過自己落魄的人。
於是他把愛扭曲成恨,把捨不得變成懲罰。
等他看清時,她已經成了一捧再也不會溫熱的灰。
“林微,我愛你。”
傅聿城抱緊骨灰盒,眼淚重重砸下。
“我不是恨你。我只是恨那時候的自己什麼都沒有,恨你看見我最不堪的樣子。我不敢承認我需要你,就逼著你也恨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身體彎得幾乎伏在地上。
“你回來好不好?你罵我,打我,怎麼懲罰我都可以。你再叫我一聲傅聿城……”
“我愛你。林微,我愛你。”
遲到了多年的告白一遍遍落在寂靜裡,沒有任何回應。
懷中的骨灰盒始終冰冷。
而那個曾經為他遞過無數杯溫水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