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雪盡_第4章 蕭景寧伏在她肩頭大哭
蕭景寧伏在她肩頭大哭。
她輕拍孩子的背,自己也紅了眼:「你母后剛失去長子,心裡同樣難受,你別再怨她......」
她每一分悲色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燭火輕晃,我攥住被角,把滿口血氣一點點嚥下。
9.
長子的頭七剛過。
欽天監便奏稱西北天現紫氣,是宮中的吉兆。
西北正對未央宮。
蘇姑姑稟報時,我正對著一碗濃藥發怔。
我聽完便把藥一口喝淨。
次日早朝,沈國公請立沈明珠為貴妃,說天意不可違。
蕭承曜當場允准。
旨意一到,未央宮便開始張羅慶宴。
帖子也送到坤寧宮。
青黛問我是否赴宴。我拿剪刀修掉石榴枝上的枯葉,答道:「本宮尚在喪子之期。」
我又剪下一枝:「紅衣不能穿,喜酒也不能喝,我若去了,反倒讓席上的人拘束。」
皇后新喪長子,貴妃卻大開宴席。
言官不會裝作看不見。
我無需派人去御史臺提醒。
宮中越熱鬧,這份不合禮數就越醒目。
沈家送出去的每一張帖子,都會替我留下一筆。
接下來幾天,未央宮笑語不斷。
連宮牆都擋不住熱鬧。
青黛每日回來,都帶著新的訊息。
她說:「貴妃換了十套宴服,仍嫌繡樣不夠精細。」
隔日又說:「陛下賜了赤金頭面,正中的紅寶石足有鴿卵大。」
宴前最後一日,她又來回稟:「未央宮點了八百盞燈,要讓它們徹夜不熄。」
開宴那晚,我穿素色銀紋宮裝,只戴太后留下的翡翠頭面。
絲竹從未央宮一路傳來,我的車輦卻駛向慈寧宮。
那一天,是太后的冥誕。
經過御花園時,未央宮的燈火映紅半邊夜空。
車輦剛停,青黛追上來附耳告訴我。
皇帝正在往慈寧宮趕來。
10.
蘇姑姑在靈位前陳上素果,燃起檀香。
我跪在蒲團上行完大禮。
身後才響起蕭承曜的腳步。
他在門外停了很久,最終還是進來,跪到旁邊。
兩盞清茶放上供桌,蘇姑姑無聲退出去。
沉默許久,我起身捧茶:「太后臨終前曾有一夜格外清醒,拉著臣妾說了許多舊事。」
蕭承曜側臉看我。
我繼續道:「她說,把陛下扶上帝位,她從來沒有後悔。」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望著靈牌,將太后說過的往事一件件講給他聽。
這些舊事都是她臨終前親口託付我的。
我當時不懂她為何要我牢記。
直到藥盒交到手中,我才知道她是在替自己留下最後一個見證。
他幼時被先帝罰跪。
太后便陪他站在養心殿外的雪地裡。
後宮皇子眾多,只有他肯忍、肯吃苦。
太后一直以他為榮。
蕭承曜的肩膀開始發抖。
我飲了口茶,說到最後一層真相:太后母族勢大。
先帝因此忌憚她,暗中讓她服下絕子藥。
後來蕭承曜不知內情,又多年送去所謂補湯。
藥性相沖,太后的身子才一步步敗壞。
到最後,連太醫也不敢再開方。
他嗓音嘶啞:「別再說了。」
我取出檀木藥盒,揭開盒蓋。
盒裡存著當年的藥渣和用作記號的硃砂。
蕭承曜看見實物,整個人癱坐在地。
我輕聲提醒他:「陛下,太后至?仍在護您。」
他猛地起身撞翻茶盞,踉蹌著離開慈寧宮。
我重新跪回蒲團,閉上眼睛。
蘇姑姑來到身後問:「娘娘,現在揭開真相,會不會早了?」
夜風穿過殿門,我攏緊披風。
時機已經到了。
11.
賞花宴設在御花園牡丹亭,姚黃魏紫開得正盛。
沈明珠坐在皇帝右側,笑意溫柔。
母親位於命婦席,眉目間全是遮不住的得意。
我坐在左側,只簪一支白玉。
自慈寧宮那晚後,蕭承曜不曾踏入坤寧宮。
此刻他卻數次看向我,一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
我只顧低頭飲茶。
歌舞過半,沈明珠起身敬酒。
她祝皇帝福壽綿長,也祝江山永固。
蕭承曜剛舉杯,她忽然掩住嘴乾嘔。
滿席瞬間靜下來。
母親眼睛亮得驚人,嘴角的喜色怎麼也壓不住。
皇帝僵著手傳太醫,面上還勉強維持溫和。
太醫趕來診脈,很快跪地道喜。
他確認貴妃已有兩個月身孕,母子平安。
兩個月這個時日說出口時,蕭承曜已經算清了其中的關節。
母親喜極而泣,帶頭起身恭賀。
命婦們紛紛跟隨,一時間滿園都是賀喜聲。
沈明珠紅著臉,悄悄向我投來一眼。
我舉杯向她示意。
蕭承曜的臉卻白得像紙。
他的五指猛然收緊,青瓷酒杯當場碎在掌中。
酒液混著血從指縫淌下,所有賀聲戛然而止。
高全慌忙上前替他裹手。
皇帝卻沒有看沈明珠,直接起身離席。
她捂住?口,難以置信地跌坐在地。
我整理裙襬,在眾人的錯愕中離開。
回到坤寧宮,我對鏡摘下白玉簪,笑出了聲。
數年前秋獵,蕭承曜曾從馬上摔下。
傷勢表面不重,實則傷及子嗣。
經此一劫,他便不可能再有孩子。
12.
那一夜,養心殿燈火未熄。
第二天,高全到坤寧宮回話,說皇帝親自去了未央宮。
蕭承曜命人給沈明珠灌下一碗紅花。
我合起書,吩咐他務必留住她的性命。
三日後,處置沈明珠的聖旨傳遍六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