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雪盡_第1章 家宴上

家宴上，妹妹沈明珠把一塊酥餅放進我盤中。

我彎起唇:「六年不見，多謝妹妹替我侍奉陛下、管教皇子。我這個姐姐，理當敬你一杯。」

皇帝蕭承曜的神色頓時僵住。

我看見父親和母親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卻誰也沒有說話。

席間坐滿血親，我卻找不到一個真正站在我這邊的人。

他們早忘了，我沾不得花生。

那塊裹著花生屑的酥餅，會要我的命。

1.

片刻後，蕭承曜掩唇咳了聲，端起酒杯:「明玨，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飲盡杯中酒，殿裡的絲竹又響起來。

方才那一瞬難堪，好像從未發生。

六年前，太后病重，遷去香山行宮休養。

我記著她多年護我的情分，主動請旨隨行侍疾。

我離宮不到一個月，父親便把沈明珠送到御前，說是「替嫡姐照看年幼的皇兒」。

蕭承曜順水推舟，將人留在宮中。

太后去世後，我以中宮皇后的身份回京。

朱雀門洞開，來接我的卻沒有皇帝。

長子蕭景衡帶著弟弟候在宮門內。

兩人都站在沈明珠身邊。

蕭景衡的禮行得敷衍。蕭景寧藏到她裙後，怯生生地說:「姨母，我害怕。」

我望著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我一時竟接不上話。

沈明珠彎腰哄他，語氣熟得像她才是他的生母。

回到坤寧宮，我直接問起沈明珠的去留。

我要蕭承曜給出一個日子，讓她出宮歸家。

他捏著茶盞不答。

蕭景衡卻當場站起來。

他數說這六年都是姨母陪他讀書，病中也是姨母照料......

蕭景寧被哥哥的聲音嚇哭，撲進沈明珠懷裡，轉頭衝我喊:「我要姨母做母后，我不要你!」

最終沈明珠住進未央宮，兩個孩子也隨她去了。

六年足以讓兩個孩子忘記我的懷抱，也足以讓滿宮上下習慣把未央宮當作他們真正的家。

席上，蕭景寧忽然扯住皇帝衣袖:「父皇，我想跟姨母去放河燈。」

蕭承曜看了我一眼，還是準了。

沈明珠向我欠了欠身。

她牽著小兒子先走，蕭景衡也緊跟在後。

滿桌菜餚很快涼透，這場家宴草草收場。

我獨自回到坤寧宮，坐在燈下直到天亮。

2.

半個月後，太后的陪嫁侍女蘇姑姑從香山回來。

她進門便把一枚黑沉沉的令牌交給我。

令牌能調動太后留下的宮內外人手。

另有一支只認令牌的暗衛。

我握緊它，沒有追問。

蘇姑姑在深宮四十年。

她太清楚宮牆裡的人情能冷到什麼地步。

次日，青黛帶回兩樁訊息:蕭景衡身邊盡是年輕貌美的宮女。

蕭景寧每日三餐裡有兩頓甜食。

蘇姑姑壓低聲音:「娘娘，再這麼縱著，兩位殿下的身子遲早要壞。」

我讓她換走長子院裡的人。

長子院中改由穩重嬤嬤當值;幼子的膳食也交給御膳房重新安排，專養脾胃。

第二天清早，兄弟二人便撞進坤寧宮。

蕭景衡踹倒門邊的盆景，指著我質問:「你憑什麼動我院裡的人!」

他?口起伏得厲害，接著又罵:「你算什麼!」

蕭景寧一邊哭，一邊撲上來捶我的膝頭。

他嘴裡不停說我欺負他。

那幾拳並不重，我?口卻像壓了塊溼冷的石頭。

門外忽然亂起來。沈明珠跪在宮門正中，聲音不高，恰好能傳遍廊下:「姐姐，錯都在我。

你罰我便是，別怪兩位殿下。」

蕭景寧看見她跪著，猛地撲來咬住我的右腕。

牙齒陷進皮肉，血沿著手指往下淌。

青黛驚叫一聲，蘇姑姑趕緊扶住搖晃的我。

腕骨上鑽心的痛反倒讓我清醒。

我任由孩子鬆口奔向沈明珠，又抬手攔住了要追的侍衛。

蕭景衡衝出殿門，拔出侍衛的佩劍，抖著手把劍尖對準我:「你敢傷姨母，我就刀了你!」

四周一下靜了。

沈明珠在這時軟軟倒下。

蕭景衡扔掉劍，叫嬤嬤把她抱走。

蕭景寧哭著追在後面。

青黛替我裹住傷口，眼淚落在紗布上。

我望著頭頂被宮牆切出的那片天。

我先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3.

那一夜後，我高熱數日，醒來時連抬手都費力。

青黛說，國公夫人遞牌子求見。

我靠著軟枕，看了許久帳頂的金鳳，才讓她進來。

母親坐到榻邊，握著我的手說了幾句家常，隨後便繞到沈明珠身上。

她說妹妹替我養了六年孩子，就算沒有功勞，也吃盡了苦。

父親的意思，是讓妹妹名正言順入宮，冊為貴妃。

我嗓子燒得發啞，只叫她:「娘,」

停了一會兒，我才問:「你們想過我的處境嗎?」

母親眼神躲閃。

我拆開腕上的紗布，露出還在滲血的齒痕。

她張了張嘴，半天沒有出聲。

我看著她笑:「我是一國皇后，過得還不如宮門外的石獅子。到了今日，您仍覺得這一切與妹妹無關?」

母親急著替她開脫:「她並非存心......」

我截住她的話:「小時候你們事事讓著明珠......我大婚入宮那天，您還記得嗎?」

母親的臉一下失了血色。

那日大典過後，沈明珠給我送來一塊桂花糕。

我歡歡喜喜吃下，才發現糕裡混了花生粉。

我的喉嚨迅速腫起，幾乎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