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各自好_第4章 可真的住進來
可真的住進來,才知道熱鬧底下,還有這麼多看不見的算計。
彼此試探,爭權逐利。
想照著自己的意思過日子,竟也這樣難。
我忽然想念蘇州了。
阿爹看出了我的心思,搖頭道:
「別隻記著這些不痛快,有空便去相國寺走走,聽說那裡的菩薩很靈。」
「權當出去散心。」
望著我,他又笑起來,「我家知暖這麼好的姑娘,定會有長長久久的福氣,過得安穩快活。」
我伏在書案上,低低應了聲「嗯」。
9.
到了山寺,桃花已經開滿枝頭。
佛像垂著眼,殿內飄著縷縷香菸。
我在蒲團上跪好,拜了三次,心裡卻唸叨個沒完。
願阿孃少病少痛,願阿爹仕途平順,願陸祁能平安回來......
陸祁就是我那位未婚夫。
宴上那番話,也不能算我騙人。
韓陸兩家是老交情。
父母半認真、半玩笑地說過,要將我們湊成一對。
我同他一起長大,是兩小無猜的青梅竹馬。
小的時候,他還沒我高,我便騙他叫姐姐。
他竟信了,認認真真叫了幾年阿姐。
等大人聽到,將我揭穿,他才知道自己一直被哄騙著。
拌嘴、鬧彆扭,當然也不是沒有過。
可真出了事,他總先擋到我前頭。
一邊吵,一邊好,我們就這樣過了好多年。
後來,他說要去從軍。
那時我們站在桃樹下面。
他收了往日的嬉笑,很認真地望著我。
「我娘說,立了業才好成家,知暖,你等我......」
話還沒講完,他又忙著收回去。
「不,你還是別等,戰場上隨時有危險。」
「若往後另有喜歡的人......」
後半句,他實在說不下去,我也沒有接。
院中來了陣風,將桃花吹落,落滿他的肩。
他裝作沒事,朝我笑了一下。
「等我回來的時候,你若還沒看上誰,可肯讓我試一試?」
說完,耳根倒先紅了,目光也避開,不敢看我。
送他走的那天,他披著銀甲,裡面是紅衣。
眉目英俊,嘴邊帶著飛揚的笑意。
晚霞鋪滿天際。
他回頭望我,「知暖!」
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話,彷彿都隨那陣風送過來了。
阿孃掩嘴笑著,「少年人的心思啊......」
此後,他果真成了名揚天下的小將軍。
十六歲初上戰場,便打出了名聲。
到十八歲時,邊關那些常勝的將領裡,已經屬他最年輕。
我們這些年一直通著信。
桃花又開了一回。
想來離他歸京,也該不遠了。
10.
想著想著,我又多求了一樁,往後可別再碰見肅王。
求完才覺著,自己未免太貪。
便又在心裡同菩薩商量。
不用件件都應,挑要緊的幾樁就成,我不挑的。
從殿裡出來,時候還早。
我順著迴廊去了後山,想走一走那片桃林。
粉的、白的花擠在枝頭,滿山像落了一層胭脂色的雪。
偏偏在那裡,撞見了最不想見的人。
肅王穿著鴉青便服,一張臉倒仍俊秀,正帶著笑望我。
「韓姑娘,我們又遇見了。」
怎麼到哪兒都躲不開。
我沒給好臉色,只略略行禮。
「殿下安好,臣女不知殿下在這裡,擾了清靜,這就退下。」
說罷便轉身要走。
「韓知暖。」
他從後頭喚我。
我權當沒聽見,步子越走越快,幾乎要跑起來。
可他比我快得多。
不過幾步就攔住了我。
「知暖。」
這麼親暱地叫著,他臉上還有一點受傷的意思,「就這樣不肯見我?」
接著放低聲音解釋。
「你聰明,看出母妃原想選疏桐,所以才推了婚事。
」
「可孤不喜歡她,也沒打算娶她。」
「母妃那裡,孤自會說清,你只需......」
「殿下。」
我截住他,實在無奈。
「婚約的事,臣女先前已經講得很清楚了。」
他仍固執地盯著我,「你說的婚約,我不認。」
靜了片刻,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居高臨下地盯住我。
「你先救了我,春宴又見,如今還在寺裡碰上,三番兩次,難道不算有緣?」
這算哪門子緣分,我心裡直犯嘀咕。
莫不是方才求得太多,惹惱了菩薩,才轉身便遇上他。
被他逼到樹幹上,我已厭煩得很。
他說來說去,無非不肯甘心。
疏桐那雙含淚的眼,又浮在我眼前。
對兩小無猜的姑娘尚且如此,對我又能好到哪裡?
我掙了幾下,手腕已經紅了,他卻仍??不放。
我冷下臉,「殿下,請你自重。」
他像沒有聽見,又低下身向我靠過來。
「知暖,我能給你這世上最尊貴的寵愛......」
再也忍不住,我揚手狠狠打過去。
一聲清脆的「啪」,巴掌結結實實落在他臉上。
他愣在原地。
我趁機將人推開,拔腿向前山跑。
他伸手,還想將我拽回去。
一隻手先扣住了肅王,五指用力收緊,骨節分明,攥得他當即呼痛。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
而我已經落進了一個暖暖的懷抱。
陸祁低頭看我,眉邊鬢角還沾著趕路的風塵,先顧著問:
「知暖,有沒有傷著?」
我怔怔望著他。
他比臨走時高了好多,眉目也多了幾分鋒利。
可看向我的眼神一點沒變,亮得發燙,一直落在我臉上。
彷彿要把分別這些年少看的那幾眼,一次補回來。
我緩緩眨眼。
菩薩當真聽見我的願望了麼?
11.
我半天不說話,他以為我嚇壞了。
當下又要上前同肅王爭執。
可我哪是什麼溫柔、肯吃虧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