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穿腸毒針,從此不再做誰的替代品_第 4 章 偏帳內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第 4 章
偏帳內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爛魚內臟混雜著陳年舊木的黴味,在悶熱的軍營中蒸騰發酵,衝得人鼻腔發酸。
棺木底部墊著一層單薄的稻草,草堆裡隱約可見幾條腐爛發黑的死魚,蒼蠅在周圍嗡嗡亂轉。
我只是站在棺木旁,便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沈韶安站在一步之外,用手帕掩住口鼻,眉頭緊鎖。
“令儀,動作快些。”
“監軍的馬車還有半個時辰就要進營巡查,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陳醫官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藥汁走上前,雙手遞到我面前。
“夫人,請用藥。”
藥碗裡泛著渾濁的泡沫,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杏仁苦味。
這是能讓人假死兩日的龜息散。
沈韶安看著我,聲音透著一絲不耐煩的溫和。
“喝了吧,喝下去就不會難受了。”
“等你睡著了,他們會把你抬進去,蓋上棺蓋。”
“等出了北境關卡,臨川會親自為你啟棺。”
我端起那碗藥,指尖在寬大的袖口裡輕輕摩挲。
袖子深處的暗縫裡,藏著一枚淬了劇毒的銀針。
那是北境最兇險的烏頭蛇毒,見血封喉,無藥可解。
是我昨夜用頭上一支不起眼的素銀簪子,同巡夜的異族老軍醫暗中換來的。
我看著沈韶安,輕聲問道:
“沈韶安,你可曾有一刻,哪怕一瞬間,真心喜歡過我這個人,而不是這張臉?”
沈韶安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蒼白的面容,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還是溫聲道:
“令儀,過去的事何必再提。”
“我對你的好,軍中上下皆知,我從未虧待過你。”
“到了江南,你會過得很好,別再胡思亂想了。”
從未虧待。
好一個從未虧待。
三年的虛情假意,換來一口裝滿爛魚的棺材,和一張去往異鄉的假身份。
他以為他給了我一條生路,卻不知道他親手斬斷了我所有的驕傲與尊嚴。
我端著藥碗,湊到唇邊。
藉著仰頭的遮掩,我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用力,將那枚淬毒的銀針深深刺入了舌底的軟肉。
劇烈的刺痛瞬間在口腔中炸開,一股帶著腥甜的麻痺感順著血脈急速蔓延。
我沒有絲毫猶豫,將碗中的龜息藥一飲而盡。
龜息散可以掩蓋脈搏,而烏頭蛇毒,會徹底斷絕生機。
兩藥相沖,神仙難救。
黑色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苦澀無比。
我將空碗遞還給陳醫官,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向後倒去。
沈韶安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我。
他的手依舊乾燥而粗糙,手掌帶著軍旅之人的溫熱。
可這一次,我只覺得噁心。
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了他的手臂,整個人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別碰我。”
我的聲音很輕,喉嚨裡已經泛起了一股濃郁的血腥氣。
沈韶安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有些難看。
“令儀,你何必如此執拗?”
容芷在帳簾外探頭探腦,嬌怯怯地催促:
“表哥,監軍的儀仗已經到轅門了,再不入殮就真瞞不過去了。”
沈韶安收回手,直起身子,吩咐周圍的軍士:
“抬夫人入棺。”
粗魯的親兵走上前,架起我的胳膊,將我扔進了那口散發著惡臭的柏木棺中。
後背重重砸在堅硬的木板上,幾條發爛的死魚被壓破,黏膩腥臭的汁水浸透了我的壽衣,粘在我的皮膚上。
噁心感幾乎要將我逼瘋,可毒性已經蔓延至全身,我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
沈韶安走到棺木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我理一理散亂的髮絲,但在聞到棺中刺鼻的臭氣時,手又停在了半空。
他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手指,低聲道:
“令儀,睡吧。”
“兩日後,我們在江南再聚。”
沉重的棺蓋被抬了起來,遮擋住頭頂最後一片微弱的光亮。
砰的一聲悶響。
棺蓋合攏。
周圍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窒息。
腐爛的魚腥味鑽進每一個毛孔,伴隨著胸口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絞痛。
毒素正瘋狂地侵蝕著我的五臟六腑。
耳邊隱約傳來長釘打入棺木的鈍響,一聲,兩聲,三聲。
沈韶安在外頭低聲吩咐著起靈的路線,容芷在一旁柔弱地道謝。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舌底的毒血湧上喉頭,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世間,父母棄我,夫君欺我,君王賞我如草芥。
既然偌大的人間沒有姜令儀的一寸容身之地,那我便連這具被你們當成替身的皮囊,也一併毀掉。
毒發攻心,劇痛緩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冰冷。
我攥緊了冰冷的手指,緩緩閉上了雙眼。
胸膛裡那顆曾經為沈韶安劇烈跳動過的心臟,在黑暗與惡臭的深淵裡,徹底停下了最後的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