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香雪_第三章 香雪還不及動怒

冬香雪發布時間:2026-10-14zhihu

香雪還不及動怒,便聽駱衍淡笑一聲,道,「你想殺我?我給你機會,你且試試。」

無道冷哼一聲,彎刀瞬間出鞘直向駱衍脖頸斬去,刀柄上綴的粉白貝殼撞擊出清脆聲響,風被斬破,是低低鳴嘯,駱衍略一側身,刀鋒將將擦著下頜而過,他似計算好一般從容,一手將酒盞放在了刀面上,一手已襲到他胸口,以指為劍,隔一寸距離指著他心臟的位置,似再稍稍用力便可當胸戳入。

這一切只發生在不可分解的一瞬之間,方才落下枝頭的雪花似乎還飄在它原本的高度。

無道愣住,平舉的刀面上端著那盞酒,微微顫抖。駱衍長身而起拍了拍他肩頭,錯身而過時在他耳畔低道:「你不該將那寶貝拴在刀柄上,你太在乎,所以出刀那一瞬已經分神。」

香雪看駱衍走遠,將那酒盞拿下,手搭在無道腕上,將那隻僵直的臂輕輕按下,眉目裡皆是歉然:「我知道我做得過分了,可唯有如此,他才有回來的可能。」她將整個天闕城的男丁都交付給他,他不能負她。

「你竟這樣在乎他,不過是個避難而來的異族。」無道始終側著身不去看她,可眼眶已經通紅,「若你真想讓他永遠留下,這次又何苦放他走。」

「他的家人被囚,他若不能救他們出來,怕是永遠不會安心留在這裡。」

「你信他的話?」

「我信。若不是被困在這天闕之上寸步不能離開,我甘願隨他下山天涯海角去哪裡都好,」她輕嘆了口氣,「他這樣的人,若被困在這裡也定會不甘的吧,作為補償,待他這次回來,我便把整個天闕城交給他。」

無道合上眼又慢慢睜開,彷彿這樣便將痛意從眼底收進了心底,不叫她看見。靜了半晌,他咬牙道,「那讓我也隨他下山,我始終不放心他,讓我跟在他身邊,事成後無論如何我都帶他回來。」

「你要下山?」香雪訝然抬頭:「可是這麼多年,你從來不曾離了我身邊……」

他一笑,溫柔傷感,「守護殿下,是無道此生所願,但如今殿下有了更想與之朝夕相對的人,無道該做的,便是替殿下留住他。況且,我是他手下敗將,他顯然更有守護殿下的能力。」

「無道……」

「看到殿下微笑,無道才會快樂,而殿下自遇見駱衍開始,笑容比過去所有年月都要燦爛。既是殿下心愛之人,無道不會再造次。」 彎刀哐當入鞘,小小的貝殼擊打在手背上。他單膝而跪,目光垂在地面上:「等無道回來,會給殿下好好講山下的見聞。」

她舒出一口氣來,彷彿怕他再不回來似的,「那我等你,不見不散。」

同樣一個「等」字,說與了不同的兩個人,又是怎樣不同的情分。無道扯開唇角,喉結艱難滑動,吐出一句:「不見不散。」

琪雅看得有些傷感,握住她的那隻手全沒溫度,並不是冰,而是虛空般的沒有溫度,握琪雅握得久了,才沾了琪雅的體溫。琪雅偷偷拿眼看她,發現她怔怔的,有些失神。而這樣的失神,便讓眼前的畫面靜止住。

香雪樹上的雪花飄凝於半空,一君一臣一跪一立,一場離別。

「香雪殿下……」琪雅輕聲喚她,「你可找到要找的人?」

她這才醒神,側目道:「駱將軍在我記憶之中的片段少之又少,我們這次要去的其實是你的記憶,看一看在我去不到的世界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我並不認得駱衍將軍。」除了史書典籍之中讀過,又哪裡有真切記憶。

「那些你尚不知道的,這塊胎記都替你記著呢。」香雪緊了緊琪雅的手,「雖不是你的記憶,卻生在你的身上,想要甩脫都難。」

這塊胎記上的記憶?難道是……神思一轉,兩道虛影已落到一片山野密林之中。

夜,群星伴月,林光依稀可辨。半山腰的油桐之間結著只小小的黑色帳篷,像是蜘蛛結出的裹了獵物的網,四面布了十幾處獸夾機關。那女子黑袍及地,又蒙一方黑色頭巾,頭巾很長,遮住大半張臉順勢也裹住了肩背一直垂到腰間,只露出一雙黑曜石般的眼。明明看不到一絲容顏,可只這一雙眼便叫人相信,那黑巾之下定是絕色。

袍角擦著草葉在林間輕輕悉索,夜行的鳥獸都止了腳步在角落暗暗看她,樹叢之中各色眼睛一眨一眨,像墜落滿林的星。

她蹲在一處獸夾旁,檢視那昏迷的男子,似已被夾住一整日,血在身下的草地上氤成一片。她掏了鑰匙替他開啟獸夾,而後起身打算便這樣離去。黑袍下的腳腕卻忽然被緊緊握住,腳步頓下,她垂眸,一雙古潭幽井般的眼正用力瞪著她,堅毅之中似有懇求。

「你受的並不單是獸夾之傷,渾身筋骨斷裂不下百處,血中結著劇毒,臟腑已損,能這樣忍受著活下來已是條漢子,又何苦再逼自己。」她居高臨下,聲音輕靈冷漠,「若非要我幫你,我可送你一顆毒藥,讓你死得痛快利落些。」

他始終盯牢她的眼,彷彿渾身力量都聚斂在眸中,一旦鬆懈魂魄也便隨之散了,「我必須活下去。」

活,自然是眾生所求,尤其在死的邊緣,似乎更要用力抓扯住生的希望,便是辱了從前驕傲也不惜低眉哀求,只是他的哀求竟是那樣堅硬,彷彿畢生都學不會柔軟的一塊石。

她有些好奇,微微側轉了身,「今日即使我救你,你的餘生至多再有半年,而那僅有的半年也將痛不欲生……」

「半年,已經足夠。」他打斷她,傷痛讓他四肢痙攣,那握她足腕的手卻未曾松卻,只是伴著一陣陣冰涼的顫抖。

她靜靜立著,似乎在打量他血汙之下的面龐。她有一雙銳利的眼,看得出這人來歷定不單純,她並非禁不住哀求的心軟之人。而入林之前,她曾推算過,有自東渡海翻山而來的異族男子,當殺之可避禍。可袖中蝴蝶刀落下又收回,始終厄運纏身,多一樁或者也無甚可懼。

良久,她輕輕嘆了一聲,「你的手,握疼我了。」

她彈指喚來只犄角蔥蘢的駝鹿,載他踏過荒草遮蔓的野徑,回了那隻黑帳篷。帳篷窄小,只將將容得兩人,一截本生在地上的樹樁是桌,桌上燃一盞幽幽白燭,餘下地面鋪了一張軟而厚實的黑毛氈毯。平躺在毛氈上的軀體近乎赤裸,古銅膚色似仍有陽光的餘溫,肩臂胸腹上肌肉鼓凸,卻也遍佈傷疤。一側的牛骨刀架上掛滿不同尺寸的刀剪,取刀時叮叮噹噹似編鐘之樂。執刀人黑眸中映著燭火,濃密長睫下冷定自若,「閉上眼,免得看著自己被宰割。」

「身邊有刀時,我習慣睜著眼。」他答。

她心裡笑了聲,這樣的戒備防範不知此前遭受何等背叛。可對救命恩人如此直白的不信任卻並不讓她生氣,「你的傷不是一人所傷,是中了伏擊?」

「……算是。」

短小如指的刀從右胸橫著切開,那裡肋骨斷裂數根,骨刺已插入肺部。他臉上鎮定如常,只有細密汗珠自皮膚滲出,在堅實肌肉上微微跳躍。

「你叫什麼,我駱衍日後定會報答你。」

久久沒有聲息,又兩個時辰後,他已渾身纏滿藥布,擦淨的臉俊逸非凡,卻也蒼白如死。她的唇湊近蠟燭將火吹熄,自己在他身邊打坐而眠。黑暗中,輕靈的聲音突然說:「這樣掙扎著活下來,必是還有未了的心願,你只需去做你原本要做的事,不必記掛著報答我。」頓了下,又道,「你可以叫我冬香。」

那一夜,林中含苞已久的曇花悄然綻放,晨起已經凋落,朝露中卻凝著甜膩幽香。

琪雅記得,顎雲史書中對進入冬香部之前的國史記載模糊,只能從那本被列為禁書的《戰神駱氏》中發掘出點滴真相。顎雲本是東海之中一座島國,除了漁獵為生,也靠劫持海船獲得島上沒有的資源,是名副其實的海盜之國。甚至修了律法,規定每戶必出一名男丁加入衛隊,所謂衛隊,也便是海盜軍團。

顎雲民族的冷血善戰或許並非天生,只是一路耳濡目染越殺越狠。

這樣並不光彩的過去,自然應當自歷史中抹去。但在駱氏的歷史中卻無法規避。駱家本也是普通漁民,但自駱衍入了衛隊屢立戰功,漸漸擢升未幾年已做了將軍。駱家隨之勢起,整個家族由布衣到榮華皆拜他一人所賜。

而駱衍這次率船隊西渡,其實是因海水上漲島國土地逐步被大海吞噬,國君命駱衍尋一處沃土,做舉國遷徙的準備。船行一半,駱衍遭副將和軍師聯手暗算,而後同船八百將士合力圍擊,墜海之前,他一直兄弟相待的副將告訴他:此舉乃是國君的意思,宣告於百姓的罪名便是駱衍尋到世外桃源,擁兵稱王,欺君罔上。

「你該知道,近來國中一直流傳著市井童謠,說你駱氏那一頭異於常人的髮色,乃是君主之象,我們以海為生,它偏偏是深海之色,叫人不能不信。」副將執刀向他,「況且你功高蓋主又素來狠辣,國君怎能容你再立奇功。放心,尋訪沃土這件事,我和上官兄會替你完成。而舉國遷移之後,我們也再不需要你這樣的賊盜之首。」頓一下,他輕聲似亦有愧,「待我帶捷報回島,駱氏,將被族誅。」

「司馬!」駱衍冷喝一聲,長劍刷地砍斷桅杆,帆旗飄落,引起一陣混亂,「跟我這麼多年,你還是不夠了解我。」他唇角冷然含笑縱身躍下,海面暈開一層血色漣漪,卻尋不見人跡所在。據書所載,兩日後海上起了場暴風雨,船隊遭到阻逆,駱衍卻半遊半漂先行抵岸。

回觀他的足跡,應是向西翻過一座山才望見炊煙,不想力不能支從山頭滾落繼而被獸夾所困。他自是傳奇般的人物,重傷至此仍一息尚存,且日後無人能至的天闕絕頂,僅憑一人之力竟也讓他登了上去。駱氏的血脈裡流淌的是近乎非人的意志。

琪雅又想起駱輕殊,既然駱衍如此都可以活,那師傅,也一定不會死……

「這似乎,是駱將軍登上天闕之前的事,」香雪在琪雅耳邊幽幽道,「怪不得他每日都會痛得渾身抽搐,原來傷得這樣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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