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香雪_第六章 思緒收悉

冬香雪發布時間:2026-10-14zhihu

思緒收悉,湖風吹得額髮微微拂動,握在一起的手已然鬆開。一池天鵝斜斜飛起,攪碎滿湖幻影。

「香雪殿下……」琪雅看她慢慢蹲下,腮旁的淚彷彿冰珠,格愣愣落在湖中,「總算知道駱衍是如何狠心的人,你也不必再痴痴等他,這樣,也未嘗不好。」

「我只是難過,有些事我要等到這麼久之後才明白。」她緩緩搖頭,「他不是生我的氣才不回來,而是,回不來了……」

琪雅心頭也難免悽然,她知道香雪此時說的,應指無道。

朝夕相對太久,才將那份陪伴當作了理所當然,即便失去這麼多年,她仍分不清自己真正在等的是誰。同樣的一句等,等來兩份失約。直到今日追至陳年記憶裡,才猛然發現,哪一份失約讓她更痛。

「其實,我能記得的事太少了,」她聲音輕飄飄穿過湖風, 「好像記憶只從二十歲開始,而那時無道已經在我身邊,我以為他就該一生一世在我身邊的……」她悽然一笑,說不下去。

她未能找到要找的人,卻找到一份被自己遺失的感情。

只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原來世間最痛苦的事,是那個人曾在身邊,而你卻不知道,自己一直喜歡著他……

【若有一天你必須死,也要由我來殺你。】

第二日,長央並著那數百人隊伍都已被解了凍,分坐在十數輛巨大雪橇上沿天闕山西面山脊一路而下,細看前面拉著雪橇的巨獸竟是略顯臃腫的白熊。

長央伸著懶腰,頗為不悅:「怎麼好像站了幾百年似的,腰痠背痛。」他也不細問琪雅究竟發生什麼,只是樂得這樣享受她帶來的一程安逸,一邊樂顛顛誇她是福星再世,一邊用劍鞘挑著白熊的長毛,驚歎這等野獸竟如此乖順。

他自香雪所贈的衣服中翻出件更暖和的白色狐裘,便在琪雅面前脫了黑袍子換上,邊寬衣解帶,口中邊小聲唸叨,「終於不用再穿小薛這件袍子了,好肥。」琪雅一愕,路上聽兵丁們說小薛是雲船墜下來時摔死的,長央居然,扒了死人衣服來穿……

嘩啦,有什麼物事趁他更衣從懷裡落了下來,琪雅低頭,便見到那束用大紅絲綢束著的烏亮髮辮,落在他和她之間的腳邊,有一絲駭人,卻也曾是件見證盟誓的信物。想起那夜被他接入懷中時,臂肘觸到他胸口裡那一處怪異的綿軟,原來,竟是一直帶在身上麼?

長央俯身,拾起那髮辮之前手掌在琪雅眼前晃了晃,而後失望地嘆了口氣,「那仙女姐姐真是功德無量,送吃送穿還醫好你的眼睛,只是,這樣似乎無趣了許多。」他兀自將那束蛇一樣的發收進懷裡。琪雅看他攏緊那一團純白毛皮,模樣似比少年時更美幾分,此時簡直像個嫵媚少婦。

他縮了縮脖子,將琪雅的手拿過來放在手中搓著:「還是好冷,聽說異性肌膚相觸自會生出熱氣,來,幫夫君暖暖。」

琪雅瞪了他一眼,看他緩了冰凍卻依舊霜白的唇,也便沒忍心收手。心不在焉地任他握著,其實心中滿當當地另揣了份心事。

在香雪松開她手之前,有一段故事留在了她腦海裡。

天闕山巔確實曾住著一位巫女,因巫術反噬臉上生出醜陋黑斑,且厄運交纏不斷。

那日她坐在香雪樹下,望著滿樹雪花對身邊的白髮男子道:「無道,如果這麼做的代價是徹底忘了我們所有的從前,你說,值得嗎?」

「其實你無論變成怎樣,也都還是你。」他輕撫她不再幹淨的面頰,笑容寵溺,「只要你開心,做什麼選擇我都不會阻撓。何況,就算忘得徹底,也不過從頭再來。如果我不能讓你再次喜歡上我,那也一定是我還不夠好……」

她舉目看他,而後輕輕偎進他懷裡,「可若成功,我也便永遠離不了這裡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永遠留在這裡。」

「好啊。」她得逞地笑起來,有一絲任性的狡黠,「若誰丟下我離開天闕城,就叫他永世不能再回來。這城裡的百姓也一樣,不可以貪圖山下的花花世界,離開的就永遠離開。」她一點他腦門,替他結下個印記,「你就該一生一世在我身邊的。」

那一日他替她將香雪樹上繁花搖落滿地,她用那雪堆起一個人形,而後慢慢雕琢修葺最終和她別無二致。雪人活過來時,那個昏迷的肉體已帶著醜陋瘢痕,半數法力和纏身厄運被拋棄在天闕山腳。留在雪人身體裡的是純淨無暇的靈魂,溫柔、善良,忘記從前種種的好與不好,一個沒有汙點的嶄新生命。

她本是個古靈精怪,帶些無害的狡猾,卻又隱含任性霸道的姑娘。一個人被劈開兩半,記憶便被扯得紛亂模糊。而兩人各自帶著不同的性格,也自然走出不同的命運。

雪人睜開眼,看著身邊的白髮男子,帶著初生的懵懂與喜悅,「你是?」

「我是無道,」他手搭在腰間欠了欠身,「而香雪殿下是這天闕城的主人。」

他替她起了這美好名字,而這名字其實便是她的本身。於是她周身淡雅如花的香氣,冬香卻並沒有。他為她編了孿生姐妹的故事,將那份狠心罪過留給那位並不存在的「母親」,因為此時善良的香雪不該有任何汙點。那份不能離開天闕山的詛咒,只因為她是積雪之身,不會老,卻也不得走出這寒冷山巔,否則便會融成一汪清水。

「無道?」她歪了歪臉,「好熟的名字……」

她果然忘得徹底。忘了他其實才是這天闕城的主人,收留被反噬得精疲力竭倒在雪地裡的她;也忘記他刀柄上拴的那枚粉白貝殼是她自雪裡發現,一路舉著向他歡跑過來,「無道無道,你看。」其實並不是什麼至寶,可她驚喜的眉眼叫他快樂,「這山頂上居然會出現海底才有的貝殼!

千萬年過去,原來這便是滄海桑田。而海枯石爛之後,這枚小小貝殼居然完整地儲存下來。她愛惜地摩挲那貝殼然後雙手遞給他,「送給你。」

他一愣,「你喜歡,我改日替你鑲一隻釵好了。」

「傻瓜,這是我對你的一份誓約,海枯石爛,此情不渝。」

他的臉竟驀地紅了,那麼高大的人卻像個小小的女兒家,輕撫著那貝殼嘿嘿傻笑。

「木頭,我都這樣說了,你卻沒半點回應!」她霸道地瞪他,他便鄭重舉起手來:「此情此心天地可鑑,斗轉星移,至死不渝。」

「不許說死,」黑濃的眼仁盯住他,「你不會死,我在你身上下了咒,若有一天你必須死,也要由我來殺你,」眼睛眨了眨,嘴巴靠近他耳際,悄聲道,「不論你將來怎樣待我,我永遠都不會對你動手,所以,你永遠不會死。」

這些,便是忘了,日後也可以再有,可以更暖更美更浪漫雋永,然而還未等她重新愛上他,那個叫駱衍的人便從山下而來。他打破了一切該有的節奏和走向,輕而易舉奪走她的傾慕。她甚至,打算將這座城都拱手贈他。

他不怨,因為他早就說過,一次新生便是一次新的選擇。在她的新生裡他會努力讓她選擇愛上他,但若不能,那便是他還不夠好。那麼,他願為她爭取她想要的那份好。

只是,殺死他的那個冬香,算不算是當初與他海誓山盟的那個她?

如果算,這咒語,太過靈驗。

……這些回憶,香雪怕是永遠不會記起。若不是琪雅牽住她手,同時看到香雪與冬香的記憶,將那份扯亂的過去拼湊完整,怕是也無人會知道。

只是,琪雅並不打算將這些告訴她,真相無法更改結局,又何必徒生悔恨。

她有一些倦了,好像窺探回憶這件事廢了許多精神,此刻再顛簸也只想睡上一覺。長央也不知怎地看出來,將她腦袋撥了撥靠在自己肩頭,狐裘一揚將她裹入懷中。她清醒過來,一下子彈起來,卻又被他用力按回去:「別亂動,要是掉下去我來不及撿起你,可就糟了。」

琪雅越發沒有力氣掙扎,索性也便迷糊過去,隱約聽他帶笑語聲在耳邊道:「這樣偎著,果真暖和多了。」

【公子可是琪雅姑娘口中所說的,駱家唯一子孫,駱輕殊?】

此刻的天闕之巔,白紗女子站在城樓上向後眺望那一片冰雪屋宇,長街上,屋中央,牽著孩子行走的婦人,賣簪花的老嫗,或是臨窗梳洗的少女都凝固不動,是一尊尊精緻雪雕。這座城仍停留在四百年前,以一副靜止的姿態隨她一起等待,想等那些人回來時仍假裝中間未曾空過這許多年。

她雙臂慢慢自胸前展開,敞闊紗袖飄飄招招,有雪花自天際飛舞而下,雅香四溢似三月陽春,雪落在那些雪雕頭頂,一座空城瞬間染上色彩,前行地落下步子,簪花嬌豔粉彩,牛角梳自發間滑滑穿過。天闕城活了過來。

問君歸期未有期,即便永不歸來,生活也需得繼續。再過幾十年,男孩子女孩子長大,天闕城仍將繁衍下去,而她,是這小小冰城永遠的殿下。

蕭蕭風起,吹落香雪樹上萬千繁花,她蹲在樹下堆一尊雪人,動作輕緩,好像時間是無窮的,所以也便不那麼著急。手下的雪人慢慢顯出形狀,高壯挺拔背上一襲披散的發,以及挎在腰間的碩長彎刀。

她微微歪著臉,似怎麼看都覺得差了些什麼,思忖著回屋去找。

一襲錦藍長袍緩步走至雪雕前,小小的墜子自掌中垂落,末端拴的一枚粉白貝殼在風中悠悠晃盪,他略略躬身,將那貝殼掛在了刀柄上。

「駱將軍?!」身後一聲輕柔的喊,她看著那滿背墨髮之中隱隱暗藍,心由微微懸起的怨懟到一聲長嘆的原宥。其實也並非這一剎之間,此前千迴百轉已有所決定,「你來得遲了,遲到我連埋怨的情緒都淡忘了。而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真正在等的,另有其人……」

來人慢慢轉身,似有幽幽深海冷香自他襟懷中飄逸而出,一面狼面樣式的銀色面具自鼻峰延至鬢邊,一直遮到額角,面具下一雙古潭幽井深不可測。這一切,便是遮得再密實,也掩不住那熟悉的點滴,只是他眸中神色略為不同,沒有那樣濃的殺氣和憂鬱,只更加俊美。

轉身之間,露出他剛掛在刀柄上的那隻貝殼,她被震了一下,額心的六瓣雪瑩瑩閃光。

「今日在下恰巧路過此處,便替家祖物歸原主。」聲音清明悅耳,叫她愣上許久,「公子可是琪雅姑娘口中所說的,駱家唯一子孫,駱輕殊?」

他微微頷首,眼中一點笑意淡到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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