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香雪_第四章 琪雅轉頭看她

冬香雪發布時間:2026-10-14zhihu

琪雅轉頭看她,心中難免惻然,她等了四百多年的人,或許並不似想象中那般值得等待。

【若你達成所願,不論還剩多少時日,來娶我。】

駱衍在林中養傷,半月後才漸漸可以走動。黑帳篷中即便白日也幽暗無光,冬香幾乎足不出戶,只在夜色深濃時才出門覓食,順便採一捧草藥,替駱衍敷傷。

這不足一月的相處,畫面在琪雅與香雪面前迅速閃過,可其中幕幕細節都印入琪雅腦中,清明恍如昨日。那情愫漸生的點滴不能盡數,只是兩人各有苦衷,便是動心,一切也只能止於動心。

某一日,日光熾烈,兩人在帳中一坐一臥似兩尊石像。小小蚊蟲飛過她輕合的眼睫,駱衍側目看她遮得嚴實的臉,忽然問了一聲,「你長得,很醜麼?」

朦朧光線中她仍凝定不動,只有眉頭在黑巾下輕蹙,「是,奇醜無比。」

「也是。」他倒不驚訝,帶些意味不明的挑釁,「若非如此,你該不會放心和一個陌生男子共處一室。」

纖眉一緊,她忽而大喊了聲,「走,離開這帳篷!」

「這麼容易生氣?」他笑了下,「女人的眼光和男人本就不同,你以為的醜在我眼中說不定是絕色。」他側臉看向她,卻見她周身散發黑色煙霧,像從內部開始著了起來,一雙眼分不清眼仁眼白,俱一色的黑。手指張著是隨時要扯裂什麼的姿勢。

「走!」她狠狠說了這一個字便被他撲在地上,膝蓋抵住她腰腹雙手製住那對撲騰的手臂,他傷未痊癒並無多少力氣,她卻似群妖附體強掙著要飛躥出去,他只得以身體壓住她,摸出她袖中蝴蝶刀翻手一插,刀刃沒進矮樹樁,他緊握刀柄藉著這股力將她穩穩按在地上。足足一個時辰兩人都力竭昏睡過去。

她醒時,他便睡在她身側,林中百鳥啁啾,微光斜斜侵入,灑在他俊逸非凡的側臉。一隻手臂輕輕壓在她肩頭,他身上傷口崩裂,血一層層滲出藥布染了她一身。她盤膝坐起,蠟燭已燒至根底,燭火卻在她眼中跳躍成兩朵豔麗玫瑰。

「修的什麼秘術,今後最好不要再練。」不知何時他也醒了,語聲透出些疲憊,「周圍那一圈獸夾,我當是用來防護的,原來,是用來捕獵你自己。」

她似乎下定決心,一旦瘋魔不受控制,也決不能讓自己出了這林子禍害他人。可這隱秘用心竟被他看透。她什麼也不曾答,只說,「傷口裂開了,我替你換藥。」那一抹她自己都陌生的溫柔讓她頰畔火熱,彆扭得連語氣都拿捏不準。

他側身,支著臂肘看她,「在下姓駱單名一個衍字,用家鄉的方言來說,跟『沃野』是同音,而『衍』亦有低而平坦之地的意思,家中排行第二,長兄早夭,身下只一個十三歲的同母弟弟……」

她以眼神打斷他,他眼中笑意盎然,「只是,想你多知道一些關於我的事,日後也便沒那麼容易忘記。」

替他拆解藥布的手頓了下,她道,「放心,我記性很好,沒那麼容易忘。」

這是兩個性子頗為相似的人,冷清少語,通透現實,但若真在意了什麼,一腔血卻比常人更要熱烈。只是他們都有強大到可怕的自控力,如果終難有結果,心中怎樣的翻騰都可以化作面上的不動聲色。

而這樣短暫輕淺的曖昧,已是這些時日來他們之間少有的情難自禁。

此時琪雅觀的是一段關於冬香的記憶,可那記憶存在她掌心,彷彿也是她的,每一縷思緒都瞭如指掌。加之熟讀史書,對駱衍生平也大略知道,於是故事的兩廂,都呈在她腦海裡,脈絡清晰。

印象中冬香其實並不叫冬香。

三年前天闕山腳下,她伏在雪地裡奄奄一息,整個身體被雪埋得結實,只露出一條烏紫手臂,不細看只以為是截枯落的老樹杈。雪被踏出喑啞,揹著只銀狐的老獵人從她身邊走過。那似乎是等了幾個世紀才等來的聲響,抵死留存的一縷神識剎那醒轉,一隻手死死握住了那隻腳腕。從雪裡艱難抬起望向獵人的眼,和那夜的駱衍何其相似。

所以,她救駱衍並非一時慈悲,那只是異時異地救起了另一個自己。

老獵人是個啞巴,而她也絲毫記不起被埋在雪裡之前的事。心中微微有恨意,卻不知究竟該恨誰,抬頭望茫茫天闕腦中也只是一片茫茫。

獵人將她帶回部落,養了一年才算完全復原。她身上帶著自己都未知的秘術,可醫人頑疾,替人趨吉避凶,部落裡的人漸漸奉她為神賜的巫女。敬她,也畏她。

那一年部落裡的牛羊都患上一種病,瘋了般衝進居民的帳篷,頂翻床榻,拱起熟睡的孩童。她站在略高的土丘上,蝴蝶刀在掌心翻轉成花,躍過混亂篝火,刀鋒在牲畜的脖頸、胸腹、後心一次次抹下。部落裡的男人們也不曾這樣果敢,自然,也不曾這樣地狠心。

在尚不發達的草原部落,這些牛羊便是他們的半條命,怎能說殺便殺。

「巫女,難道沒有別的辦法?」有人大著膽子問她。

蝴蝶刀刷地收入袖中,她垂眼看了看橫陳一地的牛羊屍體,只道,「再有瘋的,當即宰殺,不可烹食,燒了丟掉。」

孩子抱著倖存的羊羔哇哇大哭,她已轉身回了自己帳篷,一身黑衣染滿腥羶血汙,眸中神色並無半點不忍。

因她的冷情,縱使人們時時有求於她,也並不敢親近,彷彿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翻手之間,可造福一方,亦能生殺予奪。她在這部落中,便是尊值得信奉卻永遠孤獨的神。

而在她和駱衍未曾相遇的過去,經歷即便不同,處境卻極相似。他是整個家族的光芒中心,而這光芒是他以殺戮掠奪換來,於是血脈親人敬他,也畏他。

那倔強哀求,那堅硬防備,都是過往碾在他們瞳孔裡的輒痕,是兩個人共有的冷。所以,她對駱衍的動心也並非偶然。

只是這樣的兩份冷,要怎樣去溫暖彼此。

五日後的那一夜,駱衍坐在樹下凝眉思索,忽一陣風聲自頭頂掃過,落葉飛旋如彩蝶群舞,一襲黑衣自那打著旋兒的落葉中穿身而過,手中便多了隻手掌大的枯黃闊葉,那是種極善偽裝的鱗翅目昆蟲,可入藥,卻也極難得。

「叫你逃!」大約沒察覺到樹下人,她將那蟲子湊近眼前,口氣竟有些淘氣的得意。

駱衍呆了一下,那一瞬的她全沒了淡漠表象,只像個爭強好勝的小孩,他似看到剝掉了外殼的自己。唇角笑意尚未抿開,飛在半空的人卻忽悠墜落,來不及細想腳已踢在樹幹上身體借力而起,於落葉飛花之中接她入懷。

視線相對,他素來深寒的眼中漾著層層溫柔。彷彿頑石也可隨風零落成泥。

琪雅的心隨之一跳,冬香的思緒她似感同身受。她身上厄運交纏,只得以秘術將厄運集結在一整段時間,於是每年需有一個月的時間在深山躲避災星,見不得日光,這期間法力微弱且不可善用,否則對自身折損極大。她救駱衍時動用秘術,才失了心性險些瘋魔,但此刻她胸口跳得疼痛,卻並非因了這樣的折損,而是她心中清楚,他不可能愛上她。如果他看見她黑巾下那張臉,一切幻想即刻煙消雲散。

那抱她的臂卻箍得更緊,來自他身體的心跳撞擊她胸口,她一掙,揮手將手上「枯葉」甩在地上,竟砸出一朵鮮紅血花,「不自量力的蟲子,竟敢咬我!」

那一句不自量力讓駱衍一怔,手臂鬆開,任她兀自交握手掌踏著月光離去。

當晚她替他換藥時,發現他傷口已經癒合,他平躺著,語聲平靜:「手上的傷還疼嗎?」

她似是而非地應了聲,其實並未被咬到,不過是個逃避的藉口,他不會看不透。此時斗室之中避無可避,只想探身吹熄蠟燭以掩蓋那失了她素來身份的淚光,轉身之間,黑巾被什麼鉤掛住,就那麼從耳旁輕盈滑落。電光火石間她已被翻身而起的駱衍逼至角落,脊背抵在那截矮樹樁上,渾身不自覺顫抖。燭火已被她掃滅,卻不知他究竟是否看清了她。

「你怕?」他與她,近到無間。寒光微凜的長目緊緊逼視,黑暗中,修長手指輕輕撫上右頰那一大片烏黑胎記,「其實我比你更怕……」微微俯身,那雙涼薄的唇吻在胎記上,唇齒之間低低呢喃,「如果不是隻能活半年,我定會,回來娶你。」說罷,撩起氈上染血長衫走入夜色。

「駱衍,」人未曾追出來,只有輕靈語聲略帶哽咽,「若你達成所願,不論還剩多少時日,來娶我。」

腳步一怔,笑意溫暖蒼涼。他這一生,怕也只這樣笑過一回。

劫殺過多少海上客,蒼涼不難,但心中暖意稀薄,又怎能輕易交予他人。只是這一次,既然後會無期,不妨給得徹底。

帳中人輕撫頰畔,露出一朵柔美如花的笑。她何嘗不是,一生只這一回笑。

琪雅再看香雪時,心中疑竇又多幾重。黑巾滑落的剎那燭火猝然熄滅,可自她的角度早已看清冬香的臉,若抹掉那半邊醜陋胎記,餘下那半邊與香雪別無二致。這幅容貌,她早在夢中見過,難怪初來之時,便覺香雪似曾相識。

「不用奇怪,冬香應是我的孿生姐姐。」香雪眸中裹上淚光,「我們的母親是雪山巫女,因修習秘術遭到反噬,所以決定生下我們,將反噬之果轉移到我們身上。出生時那塊黑色胎記均分於我們臉上,後來母親用術法將我身體之中一切雜質,包括疾病與噩運都移嫁到姐姐身上,並將她丟棄在雪山之畔。而我被幸運地留下來,代價是守著這座天闕城永遠都不能離開。」

琪雅皺眉,她不想世間會有這樣狠心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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