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香雪_第一章 冬香雪長衣袖

冬香雪發布時間:2026-10-14zhihu

冬香雪長衣袖:戎馬刀兵為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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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茫茫雪山,風雪蕭蕭。山脊之上一隊百十人正頂風迎雪而行。

琪雅醒來時視野中只一片混沌的白,右掌被重重紗布裹住,掌心的微微痛意提醒她,那末日之劫並非只是一場夢靨。她被暖裘嚴實包裹著,躺在一塊木板上,木板四角繫著繩索,幾個士兵模樣的男人拖著繩索帶她前行。

「長央少將,琪雅小姐好像醒了。」身旁有人喊了一聲,一身大黑袍子的男子便從前頭跑了過來,那袍子罩在他頎長身軀上似並不合體,隨著步子略顯臃肥的晃盪,遮至腳面的袍角上隱著斑駁血跡,不細看只道是點綴其間的暗紋。一張臉卻是冠玉淨白,於是襯得唇更潤紅眉更深濃,眉與眉之間比常人要寬了那麼一指的距離。傳說這樣的人,心思也要比常人寬上許多,什麼事都可以不放在心上,最易看開。

他蹲到琪雅身邊,悅耳語聲帶著欣喜,「小媳婦兒,你可總算活了過來。」

小媳婦兒?琪雅心思一轉,難道這便是她十三歲便許之終身的未婚夫婿,司馬無野大將軍的第五子,司馬長央?這是哥哥為她謀得的保護傘,想在末世之中借司馬家之力護她周全,而此時,也果真是司馬家的軍隊在帶她前行。

長央弓腰捉起她的左手替她呵著熱氣,笑眯眯地問:「可有哪裡不舒服?這冰天雪地,我們的物資大都隨雲船落下山崖,只剩這一件裘衣還算暖和,怎樣,冷吧?」

琪雅肩頭一緊往後抽了抽手,她與他,哪有這般相熟。

上一次見他還是四年前的訂婚大典,因著場面莊重並無過多交談。當時的琪雅禁足初解,對外面世界懵懵懂懂,更不曾見過幾個同齡男子,走到何處都是一副驚訝好奇,見到何人都忍不住細細端量幾分。她只記得彼時的十六歲少年唇紅齒白粉雕玉砌,若略施釵環倒不一定有幾個女兒家能比得上。在門風素來嚴厲的司馬家,一幅調皮頑劣的性子也不見幾分收斂。

文上官武司馬,這是顎雲國兩大世家的首次聯姻,打破了權臣各自為營的勢力結構。按說,上官司馬兩家各司其職相互制衡是帝王之術,也是兩家為穩君心而一直默契保持的姿態。只是末世之中,一切都失了常態。

那一場隆重典禮,在兩個當事人的好奇與玩鬧中像一場小孩子的遊戲,卻被秀天城的百姓添枝加葉傳頌許久。坊間都道,這定是一場好姻緣。上官家的琪雅小姐有驕陽牡丹般豔麗無雙的美貌,而司馬家,虎父安得犬子。

訂婚禮後未幾日長央便隨叔父駐軍邊關。臨行曾到上官府向琪雅辭行,彼時琪雅恰在午睡,小丫鬟燕語要去喚她卻被長央止住:「讓我來。」燕語猶疑片刻念及人家是未來姑爺倒也無甚人言可畏。

陽春三月,嫩柳扶疏,暖風吹過雕花窗格,他進了清雅小居好一會兒又獨自出來,臉上笑眯眯的是一副惡作劇得逞的頑劣笑容。長央告辭半個時辰後琪雅才揉著眼懶懶出來,被問及方才的告別竟懵懂不知。

那一次,琪雅不曾見到他。而後四年邊境吃緊,長央抽身不得,至此竟是再未謀面。

她一直想象不出那沒幾分正經性情又有些男生女相的人怎樣統帥兵將,不知幾年軍旅歷練是否已讓他沉穩練達,半盲的眼亦看不清他如今的樣貌可曾老成些許。

長央在她的長久愣神中喚了軍醫過來,「快診診,別是睡傻了。」

琪雅任那人把脈探額,腦中混亂湧起的是昏睡前的一幕——

那一刻她所乘的巨船被雲託舉著浮在半空,天際炸開煙花,而後熾烈岩漿如亮紅暴雨兜頭傾下,她微微含笑,偎在那方懷裡只覺得其實死,並不是那般可怖。可師傅忽然執起她的右手,將掌心面向天宇承接住一道暗紫閃電,只一瞬,她掌中便盛放出奪目電光,那電光將身旁的銀甲擊落滾沸岩漿,長風灼浪,她的短髮和著熱淚吹揚向上,卻如何也抽不回那隻魔杖般刺向天幕的手臂。

巨大聲響裡,顎雲國在她掌力之下沿著北顎山腳咔嚓嚓斷裂開去,似一輪無鵬巨舟漂向夜的另一岸。而她腳下的雲船連同船上數千人也被這力道彈得忽悠墜落。

最後只剩她自己,掌中光芒斂盡,似那乍然生髮的力已將她的生命抽光耗竭,身體綿軟得像朵無骨浮雲,從雲層中央孤零零飄落。

腳下忽然泊來一片巨大陰影,一雙結實臂彎輕巧將她接住,她臂肘觸碰到那人胸口,亦是一片冰涼鎧甲,甲下卻有一束綿軟所在,不知懷裡藏了何種物事。她被救到另一艘雲船上,而這雲船正被驟起的狂風吹趕著急速飄離,飄離顎雲國那片驚雷四起的夜空。

她忽然抓扯那人的手臂,虛弱道:「放我下去,師傅他落了下去,我不能留他自己在這裡……求你,放我下去……」

那人不曾應聲只垂眼靜靜看她,任她苦苦哀求直到在那陌生懷裡昏死過去,才淡淡說了聲:「偏不。」

【這樣的快樂,算不算是已臻極致的無情。】

「那時救我的人,是你嗎?」琪雅拂開正欲翻她眼皮的軍醫的大手,問。

「除了你夫君我,誰還會在那混亂之際顧及到你。」長央依舊笑嘻嘻的,「我們可是盟過誓的,相守相攜不離不棄。」那誓言是重複著司禮人的唱祝說與彼此的,彼時兩個重衣錦冠的少年人面面相對,這八個字自他口中吐出,而後帶了聲輕笑,他用只能她聽得到的聲音道:「小人兒,儘快嫁過來,我還不知道娶妻這件事究竟好不好玩……」

他似乎一直將生命過成一場遊戲。

「那,師傅呢?」琪雅語氣急切,明明看不清,眼睛卻睜得很大,「你可曾派人救他?」

不知何時,風雪竟已止了,天地寂靜,長空由灰白漸漸轉至晴藍,黑袍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雪,蹲在雪地中央的人單手拄著臉,臂肘支在膝頭一瞬不瞬看著她。其實當時能夠及時漂浮而起的雲船也不過八艘,後來狂風驟起,也有連人帶船被吹翻墜落。船隊被吹散,待飄過夜霾時只剩下他們這一艘。剛過雪山半腰,雲遇冷氣便凝不住,雲船掉落下來一路沿著積雪山脊向下滑墜眼看要跌入深谷,只得棄船而下。不知其他雲船是否平安飄向別處,但能夠倖存下來確然已是奇蹟加之運氣。

長央眨著眼,慢悠悠道:「這番折騰,能活下來可真是不容易,我與他非親非故又為何要冒險救他,難道只因為,他是我小媳婦兒的師傅?」

琪雅愣了下,卻並不曾動怒。長央不欠她,反是她欠他許多。

「當夜留在顎雲的人,怕是都活不成了吧。」他說得極平靜,彷彿那數百司馬家家眷亦與他毫無瓜葛,「不過那駱輕殊倒也未必,」頓了下,他笑,「戰神駱氏,曾是這顎雲的締造者,又哪那麼容易死。」

琪雅呆呆的,許久沒有反應,痛與希望在心頭交疊而起,攪得她胸口發悶。

長央卻脆脆地笑了下:「別怕,就算他們都死了,你還有我啊。」

明明是安慰,聽上去卻讓人心頭髮冷。他像故意夾雜這小小報復,報復她方才為駱輕殊而生的急和痛。而這用心顯然奏效,琪雅的心猛地揪了起來。是啊,他們都死了……這一次,她已是真正的煢然孑立。師傅哥哥沐紫文法,便是燕語也都不在了,過往一切故人與故事都留在顎雲的恆久暗夜之中,像一團一觸即散的海市蜃樓。

許久,她抬臉問他:「我們,這是要去尋找漂走的顎雲國嗎?」

長央歪了歪臉,提了袖子替她揩了下頰上的淚:「反正也是逃難趕路,有個目的自然是好的。」清澈的眼瞳裡轉出笑意,「小媳婦兒說要找,那便找咯。」

琪雅終是撿回一絲希望,心中信念也越發篤定,她所牽慮的那些人,都是撰寫傳奇的豪傑,她不信,就這樣便能讓他們屍骨無存。她定要找回故鄉,看他們安然無恙。而在此之前,她會像師傅最後囑託的那般,「只要努力地活下去。」

琪雅掀了暖裘,起身站到雪地上,一陣無力的眩暈:「長央,我有些餓了,可有乾糧?」

長央笑著對手下使了個眼色,拾起裘袍替她披上:「小媳婦兒你這一睡小半月,該不會是要一下把小半月的飯都補回來吧?」

「以後不許這麼叫我,畢竟我還沒過門。」琪雅朝著他的方向,狠了狠心,「況且看我現下的頭髮,幾年都長不到出嫁的長度了。」

「不叫就不叫咯。」指尖彈著肩頭的雪,語氣忽而便冷了幾分:「只是,你若不想,它約是永遠長不到腰際的。」

琪雅的臉,驀地白了白。訂婚大典那日琪雅將蓄了十三年的發齊耳絞下,束成長長髮辮交與長央,按顎雲習俗新發再次長至腰際之時便是最吉利的成婚年月。女子秀髮本來矜貴,朝夕相隨見證她生命每一個瞬間。那一段舊發代表他未曾參與過的十數載日夜,女子絞發相贈便是將自己的過去未來全權交付之意。但若非這等名門大戶,或是訂婚之時年齡已長也並不須墨守成規。

而琪雅曾不斷剪下發梢以逃避婚期的小伎倆,原來即便遠在邊關,也仍是被他知曉。那麼帝都秀天城裡,可還有逃過他耳目的秘密?或者,他本不是她所以為的那般頑劣稚氣,而這嬉笑面具下,才是她未有機會了解的、軍中暗暗贈了外號「笑面虎」的司馬長央。

本還在糾結,要不要將自己的真心實言相告,請求解除婚約。可若他一氣之下不帶她上路,以方才那般玩笑口氣說一句「非親非故為何要救」,那便辜負哥哥一番苦心也置自己於絕境了。何況大劫初逃親人罹難,他即便笑談如常心中也必是壓抑著不肯表露的悲痛,這種傷人之事,還是緩上一緩不在這當口提出為好。

「哇,燒鵝哎!」琪雅這邊輾轉思量無限,長央卻忽然搓著手叫出來,這空茫雪山,屬下不知哪裡弄來的鵝,烤得焦黃噴香,他撕下一隻鵝腿遞到琪雅嘴邊,晃了晃,「來,夫君餵你。」

小媳婦不可以叫,夫君總可以吧。他仍調皮狡猾得像個孩子,澄澈目光不帶半點憂傷,似乎那天地變色的劫難已從他腦海中抹去,他只管隨時隨地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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