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香雪_第五章 其實母親也並非那般絕情

冬香雪發布時間:2026-10-14zhihu

「其實母親也並非那般絕情,在她將姐姐丟棄後不久便抑鬱而亡。我們本就是她用來避禍的工具,她大概也未曾想,會對這對嬰孩有不捨愧疚之情。」香雪垂眸,「當年她丟棄姐姐一則怕她知道始終而對我怨恨,二則她身上噩運交纏是不祥之人,母親擔心她連累天闕城。我從來未曾想過,她竟還活著……」

琪雅深深嘆息,這麼說來自己掌中胎記,最初只是一個巫女反噬之果的凝結,它果然,是不祥之物。

「原來駱將軍初見我時那仿似驚喜的溫柔目光,是因了姐姐。」香雪喃喃著,眼神空茫。

山下來人對她來說本就新奇,似乎周身都帶著未知世界的秘密,叫人痴迷,而偏偏又是個這等俊逸的男子,氣度深寒,像她熟悉的冰雪天地,但看她的目光卻隱隱灼熱,彷彿他們相識已久,甚至是,相戀已久。

她信他所有的話,他要救族人她便奉上城中所有男丁,連一句如何救都可以不問;他說會回來她便日日坐在山巔期盼,便是逾了歸期四百年,也不慍不惱。

她太溫柔也太易原諒,和冬香是貌合神離恰恰相反。

香雪忽然抖了一下,握琪雅的手重重用力:「難道他向我借兵,要攻打的便是姐姐所在的部落?」

琪雅心頭一痛,四百年前那慘烈結局她早已在夢中看過。

【原來世間最痛苦的事,是那個人曾在身邊,而你卻不知道,自己一直喜歡著他。】

四面群山巍峨,一片敞闊平原水草豐美,彩色帳篷錯落而建,有牛羊散佈其間閒閒覓食。帳篷合圍的中間一片鋪了氈子的空地,十幾個女子坐在一處或攪著羊奶做發酵的乳酪,或用石杵打著肉糜,手上都做著活計笑談家常——這樣平和美好的世外桃源,便是四百多年前的冬香部。

然而這平和幕景被萬人的白甲軍團瞬間扯碎,笑語消弭,一時間牛羊亂奔,廝殺聲四起。銀甲的將軍策馬緩緩走向那頂最為敞闊的黑色帳篷,長劍挑起帳簾,忽一陣風起,整個帳篷飛揚四裂,內裡執馬鞭的人長鞭甩在來人馬頸上圈住馬脖子人便直直飛衝過來,黑巾黑袍獵獵而舞,不知下一刻,誰的血將染紅衰草。

然而兩人目光相觸,一切便剎那止息。

揮在半空的劍與停在半空的人,彷彿在時空之中都找不到進行下去的軌跡。

「族長!」斜刺裡一名壯漢攜著刺馬刀便向銀甲下的馬腿上砍去,口中喊著,「族長快走!」刀未沾血,長劍已順勢將那虯髯頭顱斬落馬下。

「駱衍!」她大喝一聲,漆黑眸中染上仇恨。兩年前部落族長病逝,便將守護族人的職責交到她手中。她沒有根沒有家人甚至連名字都沒有,這片平原便是她新生後的家園,她將自己冠以部族之名,高高在上守護他們就像守護自己的根。

「我找了你很久,可這裡的人都說,並不認識一個叫冬香的女子。」馬蹄向前三步,她卻鬆了馬鞭向後退開五步,落在一片戰火焚燒後的焦墟上,腳步竟有些微踉蹌。

他所要征服的部落,和他要找的女子擁有同樣的名字,她不信,他心中會沒有所悟。

「為什麼是你……」 她緩緩搖頭,唇在黑巾下咬出血印。她記起他對她解釋他的名字,駱衍即是沃野,而衍字,有低而平坦之意,原來命運玄機早已藏在其中,他亦在那樣曖昧言語中明目張膽提示過她,可笑她身為巫女卻未曾堪破。

這三個月,她一直在等他回來,她斂了滿身冷情和交雜自卑的孤傲,想只要他回來便是隻剩一日性命,也要嫁他為妻。不想朝思夜盼,盼來一場恩將仇報的殺伐掠奪。這裡不是永遠寧靜的天佑之所,被強者覬覦踐踏也是難免,可這自西面山巔一路而下勢不可擋的匪人比常人都高壯許多,像是另一個族類,而他們的頭領,為何偏偏是他?

「你所說的最後願望,便是滅我冬香部?」聲音被壓得冷而低沉,斜挑向他的目色已隱去淚光,只餘恨意千尺。

馬背上的人長劍垂在馬側,劍尖上是冬香部勇士的鮮血滴答墜落,他不語,可心中也同樣在問:為何,偏偏是她?

可即便是她也莫可奈何,殺戮已起就算此刻他收兵退去,有些事也永遠不會回到前一刻。

「讓你的族人歸降吧,」他居高臨下,一如當日她在密林中俯視獸夾之上的他,身後數萬白甲是紛亂背景,他目光沒有一絲愧疚閃躲,「我只是要這片土地,並不是要你部族幾萬人命。」

她哼出一聲笑,「你的話,以為我還會相信?」婦人孩子嚎哭聲傳入耳底,她環顧滿目瘡痍,忽然仰天長嘯,聲音傳遍四野,淒厲如歌卻仍高昂壯烈,「冬香部的好男兒們聽令,今日,只有戰沒有降,便是不幸落敗,也要用灑遍這土地的鮮血,捍我家園!」喊聲未落,鬥志已起,又一輪喊殺聲扯裂碧藍晴空。

與此同時,她手中馬鞭已變作烏黑蟒蛇向著他面上飛來,馬背上人早已躍起,卻並未躲開那一鞭,鞭痕橫生在胸前,竟將銀甲擊散,一時間鐵片亂飛似漫天飄雪,他在亂如狂花的馬鞭中不閃不避步步向她靠近。

「我說過,我定會報答你,」腮旁幾道血痕亂了俊逸容顏,他們之間隔著半條馬鞭的距離,卻是再難近一寸,「所以,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殺你。」

她一聲冷笑,輕靈嗓音已然嘶啞,「異族男子自東渡海翻山而來,當殺之,可避禍。我以為再大的禍我都可以承得住,沒想到,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禍,而是我帶給所有族人的禍。」那把蝴蝶刀這一次終是從袖中飛旋而出,他仍靜靜立著,不曾閃避。

「海上浮沉半生,我從未惜命,這半年卻活得分外小心。因為這半年餘生,是你給的,但今日你要拿回,就下手狠一點,你該瞭解我有多麼不容易死。」

刀尖沾了未知巫術,似有玄妙光束將空氣變成有形的光暈,一波波盪開,讓圈中人被刺盲了眼。

「駱衍,若沒有林中那場相逢,我或者不會像此時這般恨你……」

刀如蝴蝶,眼見要撲入他胸口,卻有一道高壯身影橫插進來,結結實實擋在他身前。

「無道!」香雪忽然叫了聲,琪雅這才看見光暈收悉處那一襲披散的白髮,駱衍的指曾點到為止的位置此時當真插著把刀,自刺入之處開始變白變硬,慢慢裂開根鬚般的紋路。

他一手拄在地上一手按住胸口,皺眉看著駱衍,似有不滿:「這是在求死嗎?香雪在等你回去,你不能負她。」

那出刀的人驀地愣住,這白髮男子隱隱似故人,可那些遙遠模糊的記憶在此情此景中都不值一提。只看到那人他抬頭望向她,唇角咧開苦笑,而後一把扯下刀柄上的貝殼,塞進駱衍手中,「答應過她的事,只這一件未能做到,那便是帶你回去。替我跟她說,無道喜歡上山下的廣闊世界,不願意迴天闕了……」他已周身白硬似一尊雪雕,而後自刀柄處迸出一束光,整個人炸開,碎作萬千雪片。

握貝殼的手慢慢收緊,再抬頭,冬香已經不見蹤影。

冬香部力不能當最終陷落,冬香部勇士卻頑強抵抗至最後一人,婦人和孩童不忍受辱者皆舉篝火,列隊浸入火中。黎明時,族滅。而那位女族長坐在一座荒涼土丘上,用畢生之力結下一道詛咒。

「駱衍,你這一生,負了多少人?」

「我本以為,至少可以不負你,」他竟如常冰冷,「只是,我們都有要保護的人……」

她遠遠望他,猝然笑了下:「冬香部族世世代代的根都紮在這片土地上,今日,他們的血也都流淌進這土壤裡,大地會替他們記住這份仇恨,終有一日,將你們這些外來的匪人吞噬埋葬。」朔風乍然扯下那碩大頭巾,露出半張驚豔絕倫的臉,而另半張臉,是墨汁般化不開的濃黑,微微似有金屬之光。

凝視她的駱衍並無半點驚訝,似乎彼一刻他愛上她時,便已知曉她的面目。

「記住這張臉,這將是你駱氏子孫的夢靨。我與你,糾纏不休。」碎碎咒語零落於血雨腥風之中,秘術窮盡她的命力,盤膝而坐的人化作石像隨風剝落成泥。

駱衍滅了冬香部,族長冬香因他而死。

那之後不久,司馬上官率船隊抵達這片肥沃平原。

「允我所請,或者,逼我真正佔此地而稱王。」駱衍一句話,撼動三師,礙於駱衍手中強兵也駭然於他的驚人效率,不敢擅動。半年之內,舉國陸續自東海遷移而來,因自東顎山入關浩浩蕩蕩如天外之雲,於是定名顎雲。三大開國功臣論功行賞,駱衍只要求國君昭告天下,駱氏一族永享福廕爵祿,即便有罪,不可盡殺。駱衍以手中土地為籌碼,換國君一句載入國家律法的承諾。

事實證明,幾百年來,這個海盜民族將這片土地建設的愈加繁榮,只是詛咒應驗之日,顎雲又一次變作東海島國,隨波而去。世事輪迴,彷彿一切仍停留在過去。

而王室信守承諾,並不曾族滅駱氏,只是盡力壓制不讓其勢力過盛。

幾個月後,駱衍在一處荒涼土丘之上孤獨而逝。傳說那段日子他時常疼痛難抑,便以手中蝴蝶刀雕了隻手掌大的木偶,臨死之際,端著那隻木偶對它蒼涼一笑,道:「你所說的糾纏不休,我很期待……」

最終他都沒有回到天闕山。而他帶下山那數萬將士此後十幾番嘗試,竟也是再難回去,只能留在顎雲,那便是後來異常生猛高壯的天字軍的先祖。

該不該死的都已死了,事情至此,也該到了終結。其實這段歷史也夾雜駱氏與上官司馬兩家的過往,琪雅曾從史書之中多少推敲出來,但這些對她與師傅的相處並未產生半點影響。她雖比不得德陽心懷天下,可眼光素來開明。四百多年前的事,對她來說,都只是故事。

只是此刻,藉由這些影像,更加懷念那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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