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香雪_第二章 只是

冬香雪發布時間:2026-10-14zhihu

只是,這樣的快樂,算不算是已臻極致的無情。

「少將,前方山頭好像有人。」有哨探兵來報。

長央將燒鵝堆到琪雅手裡,嘬著指頭上的油便隨那哨探兵所指舉目望去,山巔之上確有一白衣飄飄的女子,風雪之中似只著了輕薄紗衣,舉起的臂上衣袖滑落,露出小截玉白手腕。再細看,竟發現她手中正張開一彎白弓,纖臂一鬆,白色箭簇跨越數里,密密麻麻朝他們射來。

「乍看像個仙女,卻一點也不溫柔。」長央嘖嘖著,四處摸索他的頭盔,卻聽細柔女聲在耳邊道:「爾等不速之客,吃了我的玉天鵝,可知罪?」人仍站在山巔,聲音卻貼近每個人耳畔,那聲音柔緩清甜全無兇狠。

「天鵝?」長央不禁又嘬了下指頭,喜笑顏開,「怪不得連烤出的油花都這麼香。」手中的劍卻已蓄勢待發,不動聲色將琪雅掩在身後時刻做著格擋箭簇的準備。然而,箭到近前才發現,那紛紛揚揚散落頭頂的竟是一片片手掌大小的六瓣雪花,晶瑩繁複,似一朵朵鉤編精細的蕾絲手帕。

「怎麼,遇上妖怪了?」長央好奇地仰著頭,雪片沾著他未戴上頭盔的烏亮發端,整個人便從發端開始,迅速變白,一瞬已悄無聲息凍結至腳底,一隊數百人竟齊刷刷變作千姿百態的雪人。中間那姑娘正一手端著那隻死不瞑目的天鵝,一手伸在身前,似在承接著這巧奪天工的異世雪片。一隊白茫茫計程車兵中,唯有她著了色,也唯有她是動著的。

她似覺出異樣,探手摸了摸身邊的雪人,側耳喊了聲:「長央?你還在嗎……」

【雪山之巔兮,有美人兮,終日垂淚兮,盼君歸兮。】

山巔之上,建著冰雕雪琢的巍峨宮殿,殿前一灣碧藍湖水嵌在雪地中央,有白天鵝泅遊棲息,優雅倒影印在湖面,似錦緞織畫。四維玉樹瓊花,清香嫋嫋,而最粗大的一株樹十數人難以合抱,枝幹淨白光潔,樹冠蓬勃茂密,沒有葉片,只開團團緊簇的花,每一朵花都是雪片的形狀,或大或小,紛紛滿枝頭。宮殿之後,又一片長街短巷閣樓屋宇,連綿至雪色邊際。

這純白寒冷的冰雪世界中,她卻只穿一身薄紗,袖口敞闊襟帶飄飄,仿似絕頂仙子。

玉手在琪雅眼前微微一晃,「你的眼睛,是看不見的?」

「前陣子被煙火燻壞了,看得不清楚。」 琪雅點頭答道。

這仙女溫柔輕緩的聲音讓琪雅難以豎起防備。而此前,山巔之上馳下巨獸拉著雪橇將整隊雪人連同琪雅一起帶到山頂,她只打量了琪雅一眼,便抓過她的右手將她牽進屋子裡,親暱好似相熟的姐妹。

「那隻天鵝,是我不知來歷才暴殄天物,」琪雅欠了欠首,「但長央他們……」

「噓。」她輕輕打斷她,「讓我幫你。」

指尖拈出兩片瞳仁大小的雪花來,湊到唇畔一吹,便吹進琪雅眼中,她只覺得眸子上一陣冰涼,不自覺合上眼,再睜開,光束直愣愣撲進瞳孔,彷彿一團困在眼前的煙霧終於散開,世界清明如洗。琪雅驚異地環視著周遭一桌一椅,恨不能將空氣中飛舞的微塵都捕捉清楚。失而復得,比恆久擁有的喜悅總是要多上許多。

視線轉至對面人的面上,不禁怔怔端詳許久。

那肌膚白膩得近乎透明,烏髮輕挽,白玉簪頭雕著半片翅膀,額心一枚六瓣雪,水晶般剔透瑩澤,卻更像是自肌膚之下生長出來,嵌實妥帖得沒有一絲縫隙。眉淡如雲,眼瞳卻黑亮仿似曜石。她周身散發似花非花的香氣,極淡雅,反而讓人迷醉。

琪雅愣愣的,因這絕美容顏,似曾相識。可這謫仙般的氣質卻讓琪雅知道,自己並不曾見過她。

「多謝姑娘相助。可這等手法不像是醫者,姑娘可是這雪山上的仙子?」琪雅問著仍目不轉睛看她。她也不答,闊袖掩唇咯咯一笑,道,「因火而起,自然要以冰來滅,這雪並不是無所不能,你只是運氣好而已。」頓了頓又道,「我叫香雪,你呢?」

「上官琪雅,」琪雅道,「我們的國家蒙受滅頂天災,一行人逃難至此,不知這裡是何處,距東海有多遠。」

香雪的眸子更亮了亮,「你們可是從冬香部而來?」

冬香部……琪雅曾在一睹齋中遍覽群書,知道那塊土地被顎雲佔領之前屬於一個叫冬香部的平和部落,但那已經,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

「四百年前的冬香部,現在叫作顎雲。」琪雅重新打量她,卻見她略略垂眉低吟,「已經,四百年了麼……」

琪雅掩住震感,先挑著緊的問:「顎雲已被衝入東海,大約成了一座漂流島國。香雪姑娘可去過那裡?」

「我也一直遺憾未曾去過,」眸光一瞬渺遠,卻又剎那收回,「不過這裡是天闕山之巔,其實去往你的故土只要下山便已不遠。只是半月前那裡幾座火山噴發不絕,山腳下橫出一條岩漿河,怕是一年半載難以逾越,你若想去往東海只能翻過此山,橫穿山下諸州到達東海的其他港岸。」

「這裡是天闕山?」琪雅又是一驚,那確實是離著顎雲並不遙遠的所在,只是書中多有記載,天闕絕頂無人可登,多少不服氣的好漢背井離鄉來此冒險都有去無回,便是縹緲世家所制的雲飄至此處也凝不住,只凍成一坨冰渣碎落山畔。所以山巔之上究竟是怎樣一番景況一直無人知曉,因著這份神秘便生出許多或唯美或悚人的傳說。其中一篇是這樣說:雪山之巔兮,有美人兮,終日垂淚兮,盼君歸兮。

這個望夫石的版本廣為流傳,導致更多好漢慕名而來,想取代那個被望的君,可依舊沒能實現零的突破。琪雅一度猜想,若山巔真有人居,怕也是噬人的妖怪吧。此刻她心頭反覆咂摸著「天闕山」這三個字,猜想這次若不是雲船在山腰墜落,又被她的雪橇載了一程,他們也是萬不能登頂的吧,只是這個叫香雪的女子,究竟是仙是妖?

想及此不禁帶了些憂慮:「和我同行的那些人,他們可好,現在何處?」

「別擔心,」香雪起身,拉起琪雅的右手,端詳那重重纏裹的掌,「他們只是一時半刻動不了,等我開心了,自會放了他們。倒是你,我治了你的眼睛,你要報答我才是。」

「師傅教導過,取人寸還以尺,要懂得知恩圖報,只是……琪雅家園盡毀身無長物,不知還有什麼香雪姑娘能看得上的。」她該不會是真要吃了自己吧。

「跟我來。」香雪拉她走出冰屋,來到那片澄藍湖澤前。滿地積雪看似綿軟卻平實堅硬,踏之無痕。琪雅回身,望見重樓疊宇,卻並不見人跡,彷彿這冰雪山巔的活物除了她們兩人,便只有那一池天鵝,身後那浩浩然的建築群也只是一方空城。

「琪雅,你和別人是不同的,我的凝雪咒對你都無效呢。」香雪緩緩替她解著右手上的布條,白紗闊袖掃在她的黑色貂裘上,像是同一個天地裡同時上演著冬和夏,「所以,你應是那個能夠幫我的人。」

琪雅想往回抽手,竟被那股輕柔卻堅決的力道掌控住,直看到掌心的大紅牡丹乍然綻放,眼睛被刺得一痛,那執手描畫的一幕彷如昨日,再低頭,花蕊殘缺,物非人亦非。

「真美。」香雪端著她的掌,看那纏繞腕間的鮮綠花莖和虎口處一脈嫩葉,輕笑,「我可要借它一用。」

琪雅緊張搖頭,「我至今都不十分清楚這刺青下的胎記究竟因何而生,但這裡面著實住著魔,力量可怕,不可善用。」

「那是因為,你還未學會如何去掌控它。」香雪笑著,兩指間忽然出現一根小小冰錐,在那塊被灼得殘缺仿似眼瞳的花芯上刺了一下,渾圓血珠越長越大,「別怕,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找一個人。」

「什麼人?」

冰錐反手在她光潔得沒有掌紋的手心裡也刺了一下,而後就著那滲血的掌握住琪雅的右掌,道,「戰神駱氏,駱衍。」

【如今殿下有了更想與之朝夕相對的人,無道該做的,便是替殿下留住他。】

澄藍湖面靜得沒有一絲波紋,水中倒影卻已非天鵝交項。

岸上執手佳人迎風凝定,神識已如影子般印入湖中。

湖中瓊花玉樹似岸上倒影,卻又不同。那人坐在如雲如蓋的香雪樹下,一襲長髮墨黑之中隱著暗藍。

「師傅?!」琪雅叫了一聲,那人卻並無反應,香雪仍牽著她的手,解釋道,「我們此時只是在我的記憶之中,形神皆是透明。可你的師傅……」

「是戰神駱氏最後的子孫,駱輕殊。」琪雅小聲自忖,「這人和師傅長得好像。」

只見樹下的女子又替他斟一杯酒,柔聲道:「明日就要下山了,這一杯算香雪替將軍踐行。」眸中淚光晶瑩欲滴,「答應我,救了你要救的人便回來,香雪會一直在這裡等著將軍。」

他含笑點頭,舉杯與她輕碰,那古潭般的眼眸卻幽暗冰冷不可窺視。

忽然一個男子氣勢洶洶而來,他身後小跑跟著幾個侍女都攔不住。男子白髮及腰,腰間挎一柄碩大彎刀,他身形極高壯,要比琪雅見過的最高壯的勇士還要高上幾分。幾大步跨到兩人跟前,卻並不看正執盞漫飲的駱衍,只氣喘吁吁盯住香雪,字字咬得用力:「殿下當真要如此?」

「無道,你太失禮了。」聲音雖柔,卻有著主子的威嚴,「你先退下,我稍後會與你細說。」

譁,他單膝跪地,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握住刀柄,用力得指節發白,「殿下若真要出舉國之力幫這來歷不明的外人,無道會先殺了他,再請殿下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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