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戲言,她着霞帔殉山河_第九章 9午時三刻已到
第九章
9.
午時三刻已到。
監斬官擲下令箭,聲如洪鐘:
“行刑——”
儈子手揚起了鋒利的片刀。
第一刀落下的時候,沈若棠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尖叫聲,隨後是裴晏青沉悶的痛苦呻吟。
血花在金黃色的陽光下飛濺。
百姓們爆發出陣陣叫好聲。
我飄在半空中,冷眼看著這一場血腥的懲罰。
沈若棠只捱了數十刀便氣絕身亡,而裴晏青,因為太醫事先灌了保命的參湯,足足受滿了三百六十刀,才在絕望與劇痛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臨死前,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睜著,直勾勾地望著我的靈柩,眼角流出一滴黑紅色的血淚。
那是遲到了太久的悔恨。
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吃。
隨著兩個罪人的伏誅,這場由自私與傲慢織就的荒誕悲劇,終於畫上了血色的句號。
三日後,是大胤昭華公主入葬皇陵的日子。
漫天的大雪紛飛而下,將整個京城染成了一片潔白。
送葬的隊伍從宮門一直排到了城外,綿延數十里。
百姓們自發穿著素服,跪在道路兩旁,為他們敬愛的公主送行。
父皇與母后站在城樓上,看著遠去的靈柩,母后哭得幾度暈厥,父皇則緊緊握著她的手,原本挺拔的身軀顯得有些佝僂。
我的靈柩由三千禁軍護送,緩緩駛入了幽深肅穆的皇陵。
皇陵內部,早就擺滿了父皇母后為我準備的陪葬品。
有我幼時玩過的風箏,有我喜愛的琴棋書畫,還有母后親手縫製的成套嫁衣。
那些嫁衣比沈若棠穿過的要華麗百倍,可惜,我再也穿不上了。
靈柩被緩緩安放在漢白玉的臺座上。
老女傅跪在靈前,親手將一卷厚厚的史冊放在了我的棺木旁。
那上面,是父皇命史官親筆記錄的真相:
【大胤昭華公主蕭令儀,誤聞奸人“國亡”之狂言。
公主不受辱於賊,不屈節於逆,引紅綾殉宗廟,以身明志。
追封烈貞公主,永享皇家香火,垂範後世。】
烈貞。
這是父皇給我最後的諡號。
他沒有把我記成一個被情所傷、被騙尋死的軟弱女子。
他讓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女兒,是大胤最驕傲、最堅貞的公主。
工匠們開始推動巨大的石門。
重達萬斤的斷龍石一點點落下,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將皇陵內部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就在石門即將完全合攏的那一刻,我感覺到捆綁了我許久的那股無形束縛,突然鬆開了。
我的魂魄緩緩向上飄去。
在這幽深冰冷的皇陵上方,突然亮起了一道溫暖而耀眼的光芒。
光芒中,陸陸續續走出了許多模糊而莊嚴的身影。
有穿著古老宮服的歷代先祖皇后,有手握長槍的前朝巾幗公主,還有許多我只在宗廟畫像上見過的皇家先賢。
她們站在光芒裡,帶著溫和而讚許的笑容,遠遠地看著我。
其中一位高挑的身影邁步走出,朝我伸出了溫柔的手掌:
“令儀,你做的很好。”
“你沒有向小人低頭,沒有給大胤丟臉。”
“走吧,隨我們回宗廟,去見列祖列宗。”
我低頭,最後看了一眼躺在漢白玉臺座上的自己,又看了一眼城樓上漸漸遠去的父皇母后。
人間的情愛與利用,悔恨與血腥,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雲煙。
我不再是那個為竹馬傷神、為後宅煩心的閨閣女子。
我是大胤的昭華公主。
生而尊貴,死亦光榮。
我微笑著,伸手握住了先祖的手掌,毫不猶豫地轉身,飛向了那一片永恆的溫暖光芒之中。
長雪漫天,江山永固。